自邵璟加中军大将军之号出征北地后,不过半月之间,富平陷落的消息传来。郭霁久等而不得北地郡平安家书,遂与郭腾郭述兄妹百般打探而不得,自此郭令颐音尘断绝。
如此煎熬数月,堪堪中秋将至。那一日郭霁值宿宫中,夜来寂静,唯闻秋风飒簌,想起父母含恨而终,兄长早逝,侄儿夭折,唯余幼弟相依为命,如今又下落不明,不禁悲愁暗生,自伤身世。
正暗自失神,见有小宫人提灯至前,说梁后命她速去殿中。郭霁不知为何深夜传召,不由联想延兴宫变时,也是这样一个秋夜。只是那小宫人却并不急,只提灯缓步导引,郭霁这才稍稍安心,只跟着那小宫人曲曲折折过了崇德殿。尚未到寝居所在的长乐殿,便闻得隐隐笛声,穿过宫墙,飘然入耳。郭霁稍稍驻足,侧耳倾听,那小宫人恰在此时回过头来抿嘴笑。
“这必是令狐卫尉所奏。”
“令狐卫尉……居然也会吹笛?”郭霁大为诧异。
小宫人点点头,道:“长御有所不知,当年山陵崩,太后偏居临华殿,与陛下母子隔绝,夜夜忧惧,不得成眠。后来临华殿莫名失火,陛下哭诉与太皇太后前——彼时令狐卫尉虽是羽林左监,却不得志,被遣临华殿戍卫。眼见太后因日久无眠而憔悴损折,便自荐以笛声为太后催眠。那时我们都不信什么笛声能有如此功效,谁知太后听了,竟疏解许多。后来长御来时,太后已好了许多。”
郭霁听了暗叹,笑道:“不知是何曲目,竟有如此奇效?”
那小宫人摇摇头:“令狐卫尉不曾说过名目,我们也不得而知。只是说来也奇,那曲调并不如何高明,不过咿咿呀呀,调子也平淡无奇,太后却说听了令人忘机息心、无惧无恐。”
二人说着已过了长乐殿,来之后面林苑外,那笛声越发清晰。郭霁既知无事,便不急着奉诏入内,只驻足静听。那笛声如裂帛穿云,恰到了高亢激扬处。浑似天女抛梭,斗折蛇行,一路回环转折,上极天之苍茫。又如黄鹤唳天,穿越冰崖雪山,冲波逆流,直上峭壁,直与云通。鹤鸣九天,驰骋数匝,虽其声至高至远至狭,却终不断绝,攀登越陡,便越是清冽,直令人发根竖起,心肝直颤。笛声又在高处盘桓良久,忽一个起落,境界大开,似凤凰于飞、神人纷纭,云端瑶台,雪月交光、玲珑楼台,云生雾结,令人如痴如醉,如癫如狂。
郭霁正惊异如此高绝之音竟能持久时,那笛声陡然生变,犹如从九天之上直堕落,跌入无底深壑,奇得是其间乐声跌得令人猝不及防,却丝毫不走腔调。待那声音落了地,又是一番滋味,初闻其声呜呜然,幽咽悲慨,盘桓人心。不久声转低狭,仿佛水流冰下,艰涩难行,似人有郁结,不得通其道,实令人深思凄怆、婉转幽思。郭霁听得险些把持不住,而那小宫人已经黯然垂泪。
就在这欲通不得,将断不断之际,忽一声悠扬啸傲,从至深至幽至低处破境而出,此时声音高低变幻,缓急从容,似穿越万水千山,见惯世间万象,似悲似喜,不可捉摸……
又过了片时,那笛声悠然而止,园内园外,俱无声息。
许久郭霁才回过神来,见那小宫人犹自失魂落魄,便悄悄推了她一把,低声道:“这便令人通传吧。”
那小宫人才缓过来,擦了擦面颊上的泪珠,不好意思地一笑:“从前只听过那首催眠的曲子,只觉无甚出奇,今日这首曲子却是初闻,不想令狐郎君还有这等本领。”
不等郭霁说话,便有个宫人从苑内走出,笑吟吟道:“长御来了!太后说不必拘于虚礼,这便进去吧。”
郭霁便跟着宫人转入苑内,却见园林不大,却光洁雅静。一间偏殿,虽不恢弘,然玲珑巧丽,别具一格。此时正是月色清芬、中庭地白,有丛菊环簇、桂树斑驳。又每清风徐来,风移影动,令人情思悠远、心旷神怡。
苑中有池,静影沉璧,有树临池,树下设一高案、一胡床。
梁后闲靠胡床,装扮不同往日。只见她娥眉淡扫、素面清容,卸了钿钗珠冠,只把云鬓松挽。一身金丝素锦祥云暗纹襦裙,与月同辉。此时月色如水,而她卸下太后的妆容,正支颐于案前,含笑静默。
令狐遂虽是值宿,却并未戴冠,只裹了纀巾,一身直裾,贮立花前,越发衬得他目如寒星、眼似秋水,身如玉树、倜傥风流。
郭霁上前屈膝行礼,梁后已伸手招呼命座:“你来晚了,不闻令狐郎君笛声之妙,可惜了。”
郭霁不曾入座,先回道:“太后不知,令狐卫尉的笛音,我已听了一路,果然穷尽变幻,妙不可言。素来只知令狐卫尉智勇过人,竟不知还有如此技艺。”
令狐遂笑道:“我年少鄙贱,远来京华。因无以为生,曾随街头乐人学笛糊口,故而粗通一二,长御谬赞,岂敢当之?”
令狐遂母亲卑贱,为父所嫌,郭霁早有所闻,却不知他竟还曾流离失所、艰难求生,于是笑向梁后道:“天地生人,竟如此不公。令狐卫尉身为禁宫卫尉,何等谨慎果决、才智胜人,就连学个吹笛,也能出神入化以至于斯,怎不令人生妒?”
梁后见郭霁避重就轻、一派天然,笑道:“今日并非朝堂前殿,不过我偶然起兴小酌几杯,二位无需应对周旋,为俗礼拘束,但随意入座,便如家人内集而已。”
令狐遂略一迟疑便先谢座,随后郭霁亦随之就下首胡床入座。酒过数巡,梁后挥退众宦官宫人,只留二人对酌。
“我听小宫人说你夜间值宿辛苦,犹自笔耕不辍。不知所为何事?”
郭霁挺身回道:“今夏高陵渠堰坍塌,酿成大灾,农田淹毁、死伤人命。致令今秋颗粒无收,民失其产,不堪其命。眼见太后日夜忧心,妾于心难安,故自事发以来,公务之余,从朝廷各地奏报及典籍记载中搜求有关水务桥梁堤堰,以备垂问。”
梁后不禁颔首:“难得你有心,不知可有所获?”
郭霁回道:“水务乃朝廷惠民之大事,若有成效,上安社稷、下安黎庶,乃万世之利;若有差池,则肆虐败产、殃民祸国。其间事务浩繁,掌此事者,不但要深明统筹调配、民夫征发、日常监管、临事决断,亦要精通山形水势、天人事理、物性推究、匠人技艺……其苛细烦难,非我所能尽知。然推古论今,凡所成就,皆在任用贤能。”
梁后闻弦知意,轻轻一笑:“今日只我等三人,尽可知无不言。”
郭霁知道梁后气度恢弘,光明磊落,也不虚与委蛇,道:“此事一出,管理此事的水务官上书谢罪,名为谢罪,却避重就轻,将事端归咎于以布衣之身栉风沐雨、泥行乘泽的石玄。朝中大臣,亦多为请言。然我细查石玄所绘图纸,专门请教深通水务之宿吏,反复推敲,总觉得即便出事故,也不该有如此灾殃。今有此灾,想必其中定有缘故。”
梁后明白她的意思,举杯长叹一声,道:“阿兕,你既如此说,必然是有几分把握的。然若果真去查,难免又是一场事端。北地郡战事未了,颍川郡民乱又起,哪里还经得起眼皮子地下再折腾?”
郭霁沉吟良久,仰头道:“太后主持大局,所虑极是,此事追责倒在其次,任命贤才,整修堤堰才是当务之急。”
梁后目光落在郭霁身上,道:“如何整修?”
郭霁停顿片刻道:“凡事皆在人为,朝廷任命,务求选贤举能。自韩侯卸任,接任者才德不足,故有此难。凉州长史、姑臧令孟良常年任政州郡,中正笃诚、颇通庶务,曾参与渭水水务,只因凉州事未了,故请离京。今石玄入狱,韩侯远游,唯有孟良可堪一试。”
梁后听罢,向胡床上微微一靠,似若有思,良久乃道:“无论掌管州郡,还是主持一事,若要有实效,必不可墨守成规,须有非常之行。若此,不但得罪上下同僚与豪族乡绅,也免不了或逾矩或疏漏。韩侯久居京城、精明强干,都被他们寻隙参劾,这孟良名位不及韩侯,可能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