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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八 正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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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肃霜,大军在北地郡修筑工事,与狄、羌数战阴山之下,北狄再欲求和。朝廷主和派唯恐邵璟和谈不力,遂以其已都督数州军事,不当为使者为由,屡次进谏。故天子命太尉姜策选派使者与北狄议和。太尉姜策以姜桓、卓宣等人入北狄营为使。

至十月,西戎左王兴兵攻北狄至于碛口,依附于北狄的羌胡诸部皆望风而降,各自派出质子入朝媾和。北狄为势所迫,愿称臣纳贡以附朝廷。姜桓等人受北狄王金帛美人,当即许以盟约,一面还都复命,一面遣人知会邵璟。

卓宣以“北狄纳贡简薄,称臣而不纳质,若邵璟果知,未必能顺利归京”等语谓姜桓,姜桓本畏邵璟,遂遽然返京。

如此推拒拉扯,堪堪已是十月底,北狄王自谓媾和已成,遂留本部于阴山北,自率主力西进,至于碛口,与西戎左王相攻伐,互有胜负。

至十一月底,战事炽烈,旷久胶着,于北地虎视雄踞已久的邵璟忽出骑兵,越过阴山,直扑北狄本部,北狄留守措手不及,拼死数日,大溃。邵璟军获西戎王后王子及宗室贵人将领千余人,及牛羊马匹万余。

北狄王骤闻此讯,大惊,只留一军阻击西戎左王军,自率主力日夜兼程回救本部。至半途而为凉州司马沈偃所伏,损失惨重。

北狄王仓促返还旧部,为邵璟四面伏击,陷入重围,唯率数百骑亲卫仓皇北逃。先是逃至燕山北,然为事先部署于幽州的韩懿所击溃。无奈折向西北,而为邵璟部将朱贲率勇士追亡逐北,直至瀚海。北狄王走投无路,奔其麾下孤涂部,邵璟大军迫近瀚海,孤涂王斩其首级献于军前。

当是时,姜桓已还都,以北狄上天子之书呈送御前,御使便以盟约既成、双方媾和而邵璟擅违君命,私自出兵为由纷纷弹劾。姜策亦命人谓“邵璟虽胜,然骄狂贪功,此时拥兵在外,恐其难制”,日日诟诼于梁后及大将军梁略前。

自得北狄王首级,邵璟不敢耽搁,遣使持首及上书驰奔雍都,一则献首,二则陈明不知天子使者与羌、狄媾和之情。天子大喜,于冬至日大宴君臣及各国王质子,传示北狄王首级,并赐西戎左王、滩头部首领以尊号及财货无数,至此戎狄震恐,莫敢有违。

次日,瑞雪纷飞,天子大朝会,出示邵璟上书,责姜桓隐匿媾和之罪,姜桓百口莫辩,入廷尉狱,不久,牵出旧年贪酷并凿沉贡船、私藏御用之物并其余夺人田地、淫人妻女、打死人命等罪名数百件,论罪当死,抄没其家,牵连子弟及亲族党羽数十家。其从弟太尉姜策未涉其罪,故免,然忧惧惊怵,俯伏请罪。天子赦其罪,依然命其安居太尉之位。然自此姜策日夜惶愧,一病成疾,杜门养病,好容易挨了一月,于病榻上上书天子,以有罪自陈褫夺爵位封地之请,又以病入膏肓,请归乡里。

天子上陈梁后,以太后命准其归乡,然封地爵位如故。那姜策上表谢恩,率其家归乡,中途薨逝,年四十八。梁后以其侍奉先帝谨慎勤恭,加为太傅,特命陪葬先帝陵,命其嫡长子袭爵。

而后二年,其嫡长子因罪论死,余子受其累,年长者皆死,唯幼子姜恪年少,贬为庶人,自此,姜氏一脉败落。

时近正旦,恰逢邵璟击溃北狄,聚合幽州韩懿、凉州沈偃并北地郡、晋州各军围剿西戎王的消息传来,天子欢欣,派出使者犒劳北伐军。

正旦这一日,卯时,天子亲率宗室贵戚及朝臣向太皇太后及太后贺岁,其后便冒着风雪祭天地神祇宗庙等仪式,礼毕,返回宫中大宴群臣。

宫眷命妇另有内宴,就连久居不出的太皇太后陈氏亦现身降临,梁后尊之崇之,亲自侍奉羹汤。其时,陈后、梁后以下,梁氏兄妹嫡母柳氏座次最尊。而姜策母及夫人,因失势,虽则位次亦尊,然为众人所冷落。

梁后素来周全,特向姜氏二夫人赐酒,众人见此,亦纷纷向陈后、梁后及柳、姜等人敬酒祝寿,二人心下稍安,气氛渐渐融和款洽。

按宴席礼制,当有小辈为太后侍酒布菜。此时孙蕙不在,郭霁便揣摩陈、梁心思,安排永安长公主、清平县主及大将军夫人郭述等陈后素来钟爱的小辈轮流上前斟酒侍奉。这固然是投两宫太后所好,而众人亦知此为抬举梁氏及邵璟,亦跟着凑趣,百般奉承。

轮到郭述奉酒时,陈后便拉着她的手,向众人叹道:“日月其迈,光阴何迅!当年她母亲在我身旁承欢时恍如昨日,如今这孩子竟已长大如许。我听说大将军新得一子,你也做了母亲了,何不将小儿抱来,也令我这老朽之人欢喜欢喜。”

柳夫人闻言,目光如电瞥向郭述。郭述双肩几不可察地一颤,抬头向陈后从容回道:“太皇太后圣慈,孺子何德何能而蒙此圣恩。今日重典,孺子何敢冲撞?敢乞太后改日召见,令妾与小儿再蒙圣光。”

太后闻言,微微颔首,照旧拉着郭述,向梁后道:“梁氏兄弟为国之重戚、天子腹心,朝廷赖其辅佐,社稷因其安定。既有如此大功,其母妻当有封爵。”

梁后回道:“梁氏所为,不过臣子本分,虽太皇太后意欲加恩,然梁氏何敢荷此厚恩?”

柳氏亦起身推辞,惶恐谦逊。

陈后笑道:“你们有所不知,太祖及文帝时,皆有封‘女侯’之例。宗室女子有封侯者,大将军母、妻亦有之。”

清平县主冷眼旁观,此时笑着凑趣:“太皇太后什么没见闻过?当年胜事,如今听来真令人悠然神往。太后公而忘私,可笑我等孤陋寡闻,竟闻所未闻。太皇太后不如趁此盛典,细细教诲我等,也可令我们开开眼。”

陈后笑道:“这可有什么可说的?都是登载在册的事。你们该问典此事的官吏们。倒是你家元璨争气,不过数月间,横扫北狄。这都是你和广武侯教导的好,我正想着要赏赐你什么呢?你倒先来凑热闹。”

清平县主最得陈后之心,本就比众人放肆,笑道:“妾见识浅陋,太后不说赐教,还来打趣人。邵璟那点功劳,不过藉天子之威、社稷之灵,又算得了什么?”

众人察言观色,纷纷趋奉。又笑闹了一会,太后才将目光转向郭霁:“你不是隔着阿顾在东观校书?可见过赐宗女贵妇爵位之事?”

东观所校书籍多为经书典籍,并无朝廷典章,然陈后既如此说,郭霁自然不肯揭穿,便顺势向旁边女史招招手,从其手中接过一卷简牍,缓缓展开,奉与陈后近身宦官,道:“太后太后所言,竟是一子不爽,刀笔所记也不过如此。”

那宦官已将简牍展于陈后前,陈后也不接,就在他手中瞧了一瞧,指点与清平县主、郭述及永安长公主等人看,又向郭霁笑道:“你倒是未卜先知,怎知我要说这个,就事先备下了?”

郭霁忙回道:“太皇太后一提‘女侯’一事,妾便命女史取来以供查验。”

“你倒乖觉,记性也好,不然那么多陈年典籍,如何能在这样短时间里记起所藏之处,还能迅速拣选出这一卷呢?”

清平县主瞧了郭霁一眼,笑道:“太皇太后有所不知,郭长御虽入宫不算久,然勤谨恭敬远胜众人。据我冷眼暗察,宫里这些女官,除了顾女傅,便只有郭长御最出众。”

郭霁已是梁后身边最看重的女官,众人正愁无缘结交,今闻清平县主之言,也都附和起来。唯有永安长公主一言不发,只冷冷瞧着郭霁。郭霁自然也看出来了,心知此因梁武而起。只要梁武与长公主两情不谐,这个结只怕难解。

自桑园诀别后,梁武便入骁骑营,接替邵璟为中郎将。这梁武确有些将才,虽手段严苛,然赏罚都是实打实的,倒也镇住了一向目中无人的骁骑营。而与长公主的关系,似乎也有了些缓解。梁武不似从前放肆,也常常回公主府留宿。虽如此,一些关于梁武与永安长公主貌合神离的传闻也时时入耳。或谓梁武别院藏娇,或谓长公主偷养面首,或谓二人同床异梦所谓留宿不过是演与外人看的……

“太祖文帝时,命妇封爵,都是哪些人?”

梁后的询问唤回了郭霁的思绪,她忙肃然回道:“当太祖、文帝之时,能够获女侯、封君的,除宗室、贵戚外,三公之母夫人与妻皆有。此外,有大功于社稷或德行佼然有益风教的,破格获封的也有三位。”

梁后听罢,笑得意味深长:“梁氏何德何能?倒是姜太尉身为三公之首,自先帝时便兢兢业业、恪谨勤勉,辅佐先帝十余载而从无过错。至今二位夫人尚未获封,此天子疏漏啊。”

姜策母及妻闻言惶惑,忙起身叩拜,口称不敢,一迭声推辞。

梁后并不言语,只在殿上微笑,又目视身边宫人去扶起二夫人。众人皆暗自赞叹梁后谦和礼下,唯郭霁近其身侧,瞧着那笑暖如三春,辉光照人,她却只觉心中一阵莫名寒意。

郭述瞧见这情形,起身再拜,向两宫太后回道:“太皇太后与太后圣恩如日月之晖,照临万民,施于妾等,妾等无功无德,岂敢受此重恩。况将士赤胆忠心,军前生死搏杀而尚未封赐,我等妇人赖太皇太后、太后与天子恩德安享富贵,岂敢由此奢望?”

众命妇听罢,亦随之匆匆起身辞谢。

陈后见此,笑向梁后:“棠棣竟有丈夫胸襟,非安富尊荣小女子也,真大将军良配也!”

身为梁略之妻,郭述独超众命妇,梁后心中自然欢喜,便向堂下一扫,瞧了瞧嫡母柳氏,方道:“这都是太皇太后教导得好,这郭氏自入梁氏门,奉养舅姑、敬事夫婿、友于弟妹、慈爱幼子,其贤淑和睦、恭顺温柔,堪为女子表率。”

正在此间,已有侍臣上奏,天子遣人致酒肴,以奉太皇太后及太后。陈后欢欢喜喜受此供奉,大赞天子仁孝,亦派使者慰问天子并赐酒食。

此后又有钟鼓琴瑟之奏、雅歌佾舞之演,如此闹到申时初刻方散。梁后又以雪深路滑为由,独独留下清平县主、柳氏及郭述,命留宿宫中,以示恩典。

陈后闹了一日,身感疲倦,自还宫休养。梁后又于夜间独与清平县主等人内集,夜深方命郭霁率女官为其安排住宿。郭霁安置完清平县主,又送柳氏与郭述至别馆休憩。

那柳氏依礼向作为太后使者的郭霁致谢,又看着郭述,神色和悦,道:“我这便睡了,不必你侍奉。今日你也辛苦了,也去安寝吧,明日免不了早起觐见太后。”

郭述见此,也不坚持,仍待送柳氏入室方敢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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