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旁边酒肆里酒楼定了几杯浊酒,欲邀郭娘子同饮。届时一边饮酒,一边好好道谢。”
顾绘素并不给郭霁已推辞的机会,拉着她脚不沾地地去了旁边一家酒楼。这酒楼虽不处繁华,却足足有三层之高,最妙的是最上一层并无墙壁,而以栏杆为护,四面回廊、中空高悬,正是一间可居高瞭望之高阁。
此时秋气初临,风轻云淡,最是登高妙赏之时,二人凭栏而坐,倾谈晤言,可谓高情雅致。
“此前公孙伯善能够出镇颍川,全赖郭娘子。伯善说待他归来,定要重谢娘子。”顾绘素说着便举杯敬酒。
郭霁不敢托大,随即举杯:“此乃太后与天子圣恩并公孙刺史德能超迈,与我何干?我不敢居功。”
顾绘素并不与她言辞推拉,却举杯命酒,二人推让一番,终是一同饮下。
“只是你举荐他到颍川去,可是怎么想出来的?”顾绘素轻轻一笑,似乎别有意味。
虽然二人皆心知肚明,郭霁却不肯自承其事,道:“女傅也以为太后命公孙刺史出任颍川,是要疏离他与颍川士族?”
顾绘素轻轻放下酒杯,笑道:“罢了,这一层视野开阔,居高孤立,却只你我二人,你又何必如此小心?不论如何,公孙伯善与颍川士族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郭霁叹道:“女傅何等人,自然知道追名逐利,哪有事事随心如意的?若不是除了公孙家,没人敢去得罪颍川那些世家旧族,此事怎会轻易落到公孙刺史手里呢!公孙刺史虽得罪了颍川旧族,却不失为天子忠良。想必公孙刺史也不会觉得不值吧。”
“郭娘子说的是,没令他去冀州,是何等慈悯。”顾绘素缓缓举杯独饮,说得风轻云淡。
郭霁见她什么都明白,也不再说什么,却起身凭栏远眺。只见适才那场地与人群,从高空中看来,别是一番空旷与渺茫。顾绘素也跟着起身过来,二人半日无话。
“世人援古引事,以正其道,绝少有论及生者。能有此殊荣者,只怕唯有邵元璨一人而已。”
“邵元璨襟怀旷达、仁厚笃诚,春秋虽富而功勋赫赫,也当得起如此殊荣。”郭霁思忖半日,觉得绝口不应反倒不好,想通此节,反觉光明磊落,遂诚心赞誉。
顾绘素也不再以此戏谑,俯身远望熙熙攘攘的人群,转而目光悠远,仿若飘向遥远他方:“你如今所见,已迥非昔日的邵元璨了。”
“昔日如何?”郭霁沉吟良久,问道。
“昔日的邵元璨志向高远,却也纨绔跋扈,哪有如此深沉稳重?”顾绘素顿了一顿,垂下眼眸,神色暗淡:“那时候的邵元璨也不喜世家贵女、良家之子。也曾年少放纵,肆意妄为。只是后来……”
顾绘素的话说到一半,高阁上的秋风便吹了来。不知是不是秋风的缘故,顾绘素就此没了言语。
郭霁只觉得那风穿过廊阁,冰冰凉凉,鼓荡人心。郭霁被这片凉冷包裹,却觉心底格外安静,却也有些混混沌沌的,不假思索地问了一句:“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怎么样?”顾绘素目光如水,从容而平淡:“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郭霁想了半日,摇摇头:“顾女傅都不知道的事,我又如何敢说自己知道?”
顾绘素一脸疑惑,在她脸上打量半日,不觉失笑:“你这是怎么说的?”
郭霁自己也觉心下茫然,却又不知为了什么,只好也跟着笑了,道:“顾女傅今日寻我来,果然是为了替公孙伯善答谢吗?”
顾绘素最擅揣度人心,见郭霁这样问,原本要说的话反不肯说了:“自然是为了公孙伯善——我和他的关系,别人或许不知道,你自然是知道的。”
郭霁本要假作糊涂的,忽想起那年夏夜,公孙伯善身边的高扬亲自护送她们的情形,坦然道:“就是因知道女傅与他情谊非常,我才举荐他去颍川。”
顾绘素何尝不明白,正色道:“他自己也知道,为人臣者,效命主上,肝脑涂地且不避,岂有他想?”
话已言明,二人又是一阵沉默。却见适才那讲论场中人人攒动,蚁聚一处。
只见众人围得水泄不通,却独将中心场地留足。那被预留的空地上,一身形魁梧胖壮男子腾挪飞转,运锤如流星。如是者数次,锤转如梭,疾如闪电,瞬间击碎了一厝大如桌案的巨石。众人喝彩时,唯有一人冷眼旁观,不动如山。
“那可是大将军家的杨……司马?”郭霁问道。
顾绘素也定睛去看,道:“倒像是他。”
“他不是脱了奴籍去晋北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如公孙家、梁家、萧家这样的人家暗中养士,郭霁多少有所耳闻。最豪奢的世家或新贵,不但要养出谋划策的谋士、忠诚有勇的死士、能掐会算的奇士、炼丹制药的方士……甚至于“鸡鸣狗盗”的市井无赖、游走各方的乞儿头领、奸滑狡黠的市侩并贩夫走卒、底层小吏等等不一而足。
而杨佑因为人沉默寡言、处事精细、性情坚忍,最是可靠,是梁略的一等心腹。有传闻说,梁家的明里暗里的那些力量,多半在他手上。如今梁家掌天下权,却也没有忘了起家的晋北,要派个自家人到控御晋北,都没派本族子弟,反令他去了。
“想必是回来述职的吧。”顾绘素似笑非笑:“只是好容易回一次京,也不闲着。”
郭霁心下明白,道:“他这是瞧上这人了。”
“像这样有运锤碎石之力的勇士,自是难得。梁家卧虎藏龙!”
郭霁听着顾绘素的话,远远瞧见那杨佑上前,长揖到地,与那力士寒暄……
“赳赳武夫、天子腹心!太后有兄弟扶持,天子有舅氏辅佐,内则贵戚,外则股肱,社稷之安、天下治理,皆在于此。”
郭霁知道顾绘素没能说出口的意图——因无合宜的时机辗转心头的心事,她却觉得,此等大事,反不至于非要如此兜兜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