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些“今古文”的激烈交锋、黄老申商的旷日争论、阴阳方士的仙山灵药……郭霁已悄悄走到顾绘素左近,却特意避在人群中不令她察觉,只在暗处暗瞧细窥。此时恰逢台上换人,见顾绘素看得入神,郭霁也不禁顺着她目光所及之处仰望。
台上的布袍男子看起来四十有余,无甚出奇,神色却昂扬,口中零零碎碎念着的正是“孙子兵法”中的句子。
“孙子曰‘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又云‘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抑或‘我专敌分’‘我众敌寡’,‘善战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故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若人能将此法运用如神,可谓‘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敌之司命’者也!”
“旁人上台,不管所述高下,总是自己的心得会意,怎么尊驾上来就是一番念叨,难道是欺我等没读过‘兵法’?还是卖弄你些须认得几个字?”
“依我看,别是个夯货呆子吧?”
“说的是,倒是散了的好,不如到那边酒铺子去打些酒来过过瘾,强如在这里听此无味言语,看此可憎面目。”
“莫急莫急,我瞧着这人有些门道。”
“什么门道?疯话也有门道?”
“你看此人言语看似无味,实则暗含玄机。且据某看来,此人眸光如炬,不同凡俗。不如你我打个赌,若此人讲得好,你请我去酒铺子饮酒。若讲得粗陋,我请你饮酒如何?”
郭霁循着那人的话抬头去望,却也没见到什么“眸光如炬”,想必那听的人也不信,瞧着要打赌之人,仿佛看个送上门来的傻子,当即呵呵一笑,就此答应了。
“君等只谓我是在诵书,必以我为书呆子吧,何其愚哉!”那人猛然拔高了声音,同时双目圆睁,目眦尽裂,倒把众人骇住了。
“我哪里是在诵‘兵书’?我是在诵人啊!”
此言一出,先前神色懒懒将要散去的人神情为之一振,俱往台上望去。先前以赌约挽留众人的那位又开了口:“先生在诵何人?是古之贤王还是绝代将相?”
“我既不颂前王,也不赞先贤,今日便说一说当世之英雄。”
台下那人又接过话,高声道:“我朝武德充沛、文华兴盛,将相如云,灿若银汉。算得上英雄的却少之又少,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位?”
“哪一位?”台上人见众人被勾起了兴趣,睥睨台下,道:“天上星汉灿烂,唯首北辰。人间将星云集,神乎一身!我今日说的便是残灭羌狄,扫清北境的中军大将军邵元璨是也!”
“原来说的是他啊,那倒可以听听。”
“听说他只用数月便一举灭狄羌联军,直追狄王于大漠以北,想必从此我北境安矣!”
…………
郭霁不见邵璟也有一岁之久,然他的名字却常常传至耳边,并无稀奇的。可是在这江湖流人的口中乍闻其名,便如一波春水倏忽川流心底,和暖而安静。
台上那人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大声道:“诸君必然尚不知情,且听我为诸君一一道来。话说那戎王举倾国之力,裹挟羌胡十余部浩浩荡荡来犯边。那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视我边民如羔羊鱼肉,肆意凌虐。边报传来,朝廷立时捅了马蜂窝。是和是战是赐财物以消灾还是嫁公主以止战,一时争论纷纷。这些人空谈叫嚣不落人后,上阵杀敌绝不上前。唯有邵元璨主动请缨,誓扫羌狄!”
“你说得也不尽是实嘛!既然那邵元璨是主动请缨,为何我却听说他并未立即请缨,而是等了许多时日呢?况且自入北地郡后,只将狄贼赶出富平,并未乘胜追击,这却是为何?”
台下一人提出质疑,郭霁一看却见又是先前那提出赌约的人,便猜着这二人大约是事先商量好得了,如此一兜一搭,一人台上“主攻”,一人台下“策应”,做足铺垫、吊足胃口,好引逗闻者迁延不去。
那台上人更故意摆摆手,笑得颇为神秘:“这位兄台你这就不懂了!我问你,我朝攻羌狄戎胡这些草原部落多选在何时?”
台下那人摇摇头,众人也跟着嚷嚷道:“自我朝得天下,近二百年来,与这些部族争斗不休,这谁算得清?”
其中也不乏明白人,声音越过众人道:“攻伐这些西北戎狄与西南诸夷不同,定要选择冬春之际,方可取胜!”
“对喽!”台上人向台下人投来赞许的目光:“戎狄世居草野,以牛羊为最主要财产。然这冬春之际,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塞外胡地酷冷严寒,若再来上一两场雪……嘿嘿……毡帐柴草总要被卷飞,牛羊牲畜要冻死大半。人人忍饥挨饿,最是疲病之时。”
“哦我明白了!怪道每年秋岁他们总要来打劫,原来是为了抵御严冬啊。近几十年来,水旱频发,冬季酷寒,十年久不登,连我们汉地都民不聊生。别说那蛮荒之地了。想必去岁邵将军解富平之围,暂时稳住北地郡后便按兵不动,必是为了等这个时机。”
“这位先生所言极是,只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外,我们这位中军大将军还要等待西戎那边的动静,待万事俱备,这才一举残灭宿敌!那狄王眼见大势已去,独率数名亲兵逃至瀚海后,被孤涂部杀了献于我军前,邵将军接了狄王之首后急传京城,献于天子,可却死活不肯退兵。孤涂王背刺旧主原本只为存活,没想到我邵将军竟要斩草除根。那孤涂部便又要卖主求生,孤涂王眼见自己要做了手下人的投名状,趁着还有些资本在手,独率亲兵连夜直奔我军营”
“阁下所言极是,可否将邵将军灭敌之庙算,对敌之阵法、应敌之变幻一一道来?”台下那“策应”及时推动,果然又有数人附和。
台上人脸上现出为难之色,沉默片刻,仿佛下足了决心似的,道:“适才我所念‘兵法’终的句子,诸君只觉无趣,实则皆是邵将军所用之兵法。我祖上亦是武将出身,自然能勘破其中妙处。然诸君不习兵法,不知战事,此中关窍玄妙也不是我一席话便说的明白的。然我早十年前便知这邵元璨是天纵将星,其志略恢弘、神妙莫测,乃人中龙凤!我仰慕其人,日夜参研,将邵将军去岁秋至今岁春伐狄之战的详细情状,详细编纂。此外,我家还有邵将军以及我朝将星平生事迹、战绩已编次成册。此乃仆之父祖数代及仆数十年之心血,若有乐于取阅者,但以锱铢,敢不奉上?”
说罢那人从袖中掏出一册简牍,高高举起:“诸君若有意,其中详录瀚海一战,愿与诸君共赏其妙!”
众人还在犹豫,那“策应”却已对先前打赌的几人道:“我说得如何?此人必有门道!我虽赢了,却不肯占诸君便宜,不如我将此书先租了来,我们共同研读可好?”
那几人起初不肯认输,一听可以白白读书,脸上欢愉,当即便应了。众人见此,都道此书必然不凡,于是争抢着上前去“租赁”。
此时郭霁方明白过来,原来此人并非为了求声名,而是为了将所著书籍“租赁”于人,好赚些财物。这本是市井常情,也不足为奇,只是一想到待邵璟归来,若闻此事,不知是何神情。如此浮想,不觉莞尔。
“女有何思,女有何忆?魂兮何处?魂兮归来!”
不知何时顾绘素已悄然近身,听她如此戏谑,郭霁不免心虚,脸上却还从容:“我正要问顾女傅呢,听什么如同灵魂出窍,魂飞天外似的?”
“别管我听什么听得灵魂出窍了,我可都没忘了你。倒是你来了,怎么远远躲着?莫不是怕我看出端倪,猜中心事?”
郭霁闻言,心知顾绘素必是听说了她与邵璟的流言故来取笑,这倒不好与她分辨,于是笑道:“承蒙盛情,邀我一同魂飞天外。如今这论辩已毕,书简大卖,你我既已灵魂归窍,这便辞去!”
说罢向顾绘素一揖,就要离去。顾绘素哪里肯放,亲自上前挽住她手道:“我今日邀你,可不是为了什么灵魂出窍,是为了谢你!”
“顾女傅说笑了,我有什么可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