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璟见她点头,命人将各种兵器一一排在面前大案上,又重新树立几个靶子,这才将正热烈论辩的几人都请来。除孟良外,还有已升为军候的朱贲、才翻了案重获自由的石玄、仍任职于骁骑营的秦冲,以及因军功调入京城的凉州司马沈偃等人。
几人得令,先向长公主行了礼。而那秦冲因是梁武属下,故而唯独他单又向梁武行礼。
因长公主为尊,故邵璟先请她来试演武器。她本就性子泼悍,自不怯于此,又兼梁武、郭霁在场,更不肯落于人后。然她到底并不通武事,因曾羡慕京城子弟田猎盛事,略懂些射弋,遂挺身向前,选了一只轻弓在手,便向靶心射去。其中也有一箭中的的,也有射偏了的,还有些脱靶飞了去的。邵璟等人皆是弓马娴熟、百战厮杀出来的,自然看不上这点微末技艺,然在京中贵女中已属上乘,况对方又是天子亲姊,也只随口赞叹几句罢了。唯有一个白面素衣男子早便等在靶旁,挥退了军士,亲自为之唱数拾箭。十发已毕,又躬身趋行,将射中的箭奉于公主侍从手中,极是恭敬。
长公主就着侍从手中瞧了瞧那箭簇,足有八支,心知自己哪里射的中这些,此人不过为了她面上好看。她不由抬眼多看了一眼,却见那人极面生的很,竟是个南人面孔。
身旁侍从便高声唱数:“长公主十发八中,皆中靶心!”
邵璟位高权重,只在旁淡淡一笑,不说什么。孟良等人却少不得按例道贺称赞,唯有梁武面上无甚表情。
临颍长公主看了有气,却将弓箭递给郭霁:“诸君皆要一一演武,郭长御不至于扫兴吧。”
郭霁也不再推辞,欠身接过弓,从侍从端着的方盘中取了箭,侧身弓步、搭箭勾弦、推弓瞄准、撒放发矢,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连射出五箭这才收势,不必前面军士唱数,众人也都看得清楚,竟是五箭攒射,无不中的。
众人暗自钦许,碍于长公主才不好出口称赞,然神色间已看得出向背。临颍长公主素来骄矜,见此便有些慌,又有些不甘,偏偏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觉偷眼去看梁武,却见他照旧没什么表情,一时竟猜不透他的心思。
郭霁激愤之下连中五发,却又有些后悔。今非昔比,若要家族兴旺,又何必意气用事,在这样无关紧要的人面前逞一时之快呢?这样想着,再拿箭矢时,便有些迟疑了。谁知身后竟传来长公主不冷不热的声音。
“想不到郭长御如此神技,怪不得不愿与我比试呢。原来竟是我不自量力了!”
“长公主有所不知,郭长御的射技乃某亲手所教,数年之间,不曾荒废。若不比劲力,只较准头,等闲男子都比不了。”
后面语声朗朗,说话的正是邵璟——他一向无意于人前夸耀,抑或他从来都无需人前夸耀,更何况是这样大张旗鼓地刻意将他二人情谊宣之于众。
郭霁心中一动,歇了片刻方抛开思绪,定稳定心神,随即拈弓搭箭,呼呼便是两箭射出,又皆中了。
还剩下三箭,她不知身后是何异样的目光,却浑不在意似的抬头看着突然摇起的枯枝,侧耳辨识那呜呜之声。过了许久,那风也没停,她便借着风势将最后三箭一连发出。
众人目光紧随箭矢,却见三箭只中了两箭,如此二人堪堪打了个平手。虽然如此,长公主脸上也有些难堪。除邵璟招手令郭霁回到他身边外,余人俱各沉默。
“如此看来,倒是我的过错。”一片寂静中梁武率先开了口,“郭长御有高人指点,长公主却全凭自悟,如此比试,甚为不公。待回去,我亲辅长公主射弋之术,他日再行比试,只怕郭长御欲求平手而不可得了!”
梁武的话一字一字传来,郭霁脸上并无一丝波动,只是终究无可回话。倒是邵璟哈哈一笑,随口应道:“既如此,我只当中郎将是与我宣战了。从今往后,某亦当严加督促,令郭长御技艺精进。他日一较高下,未必如贤伉俪之愿!”
邵璟有意将长公主与郭霁的两厢较量导向他与梁武的高下之争,梁武听罢便自上前,不顾众人在前,拉起长公主的手,温言低语。那长公主先是一愣,神情顿时软了,不由自主地跟着梁武转向一旁去了。
如此一来,令人窒息的气氛犹如紧绷的弓弦突然松了,众人这才见机而争相附和赞誉。
适才那素衣男子独自上前,向围绕四方的众人团团一揖,道:“仆乃偏郡微贱之身,见识浅陋,从未见过今日之事。震惊之下,意欲歌咏以志。敢竭鄙怀,抛砖引玉,唯乞长公主、骠骑将军及中郎将准许在下献丑!”
邵璟闻言,不置可否。长公主见是适才为自己拾箭之人,便点了点头。
那人见允,又向长公主、梁武方向再拜,正襟敛冠,肃然长吟道:
国中有好女,昆山栖凤凰。
问君家何处,琼楼九天上。
羿射九日落,素手必叠双。
璀璨如星汉,弯弓熠神光。
须眉三千人,未及女红妆……
临颍长公主听了几句便没了兴致,向梁武靠了靠,笑道:“此人是谁?歌诗不见如何好,倒是有心。”
梁武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勉强笑了笑,低声道:“这人名讳沈偃,是凉州刺史府军司马,也算是骠骑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上次击退西戎、收复敦煌,这次夹击羌狄,俱有战功。”
临颍长公主神情闻言郑重了许多,道:“原来是邵二的人,那倒不该小瞧了。只不知是哪家子弟?我从未听过天下大族中有沈氏。难道是……日前听说江南吴兴有个沈氏,虽名不见经传,却知道眉眼高低,上一次我园中那些南方佳木,皆是他辗转托人贡献。难不成此人出身吴兴沈氏?”
梁武瞧着长公主,目光中说不出的意味,半日方笑道:“据我所知,这人出身寒微,曾为一乡无赖,后为亡命之徒,逃到凉州投军。此人身份虽低,手段了得,为搏富贵,更不惜命。凭着砍人头渐渐升为中下军吏。不知怎么搭上了骠骑将军,这才有了出头之日。”
临颍长公主听罢,脸上现出嫌恶神色来:“原来是个作奸犯科的市井无赖,如今又是这等谄媚无礼,若不是看在邵二面子上,我家的三等奴仆他都不配!”
梁武见此,嘿嘿两声,仰面看向天空,再不言语。
临颍长公主见梁武不再言语,只将目光转向邵璟、郭霁二人,恰见邵璟正低头含笑与郭霁低语,于是拉拉梁武的手臂,道:“你说邵二这是怎么了?他从前看上的女子都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就连与她闹不清楚的顾女傅,非但是美人,况还谋略了得。如今何以看上郭小七呢?”
梁武也随着她的话远远看向邵、郭,然对于长公主的问话却只缄口不答。
长公主大约也察觉出他的异常,仰头瞧着他,笑容渐渐冷了:“我说郭小七,戳了你的心了?”
梁武有些恼怒,却不便当众发作,语气却颇不耐烦,道:“长公主难道忘了你我的约定?若果真不愿,我倒没什么……”
话只说了一半,他便故意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看向临颍长公主。长公主果然受不了他这眼神,默然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