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井不太会用这个密码锁。
决心不再依靠的孤独,很久以前就扔了的家门钥匙。尽管没有任何一道门可以拦住赤井秀一,但此时此刻,他对这个密码锁充满了耐心。
他们因为葬礼而相聚,这在礼俗上被称作人都没了就别计较了。虽然十八年来彼此牵挂,但长期缺乏沟通,所以干脆不沟通。长子与母亲矛盾突出,次子被寄养在外,幼妹又出生太晚——于她而言,父亲是一个人讲着一个版本的故事。
阳光从一道细线变成长方形。
“我回来了。”赤井终于进了门。
“你回来了——”真纯回答。
光把绿色的变得透明。
即便此时客厅里一个日本人都没有,这对英国兄妹还是下意识进行了日式对白。如果有陌生人在场,或许能看出这个家庭发生过什么变动。那是一些剧烈的,妹妹从没见过的翻天覆地。而这样的变化,刚才,在一个普通的墓碑前被哥哥平静接受过——毕竟,赤井早就喝惯味增汤了。
他关上门。
平淡的,对任何事都没有反应的眼睛。比起赤井,真纯的眼睛才更让绿色灵动。尽管她一直在看手机。
屏幕里闪过过节般的气氛,五颜六色,气球,风车,与糖果。在雾质的山中,这样色彩鲜艳的东西并不常见。很明显,马上就是高中毕业典礼。现在,用功的学生正在准备毕业考,但真纯连书都懒得翻。她刚才反复策划着与小兰园子的毕业旅行,除了时间地点,还有一些标记,类似妈妈不让去。
与此同时,焦躁的脚步声在楼上频繁响起。细碎而急促,一阵比一阵夸张,乱哄哄的,又无忧无虑,从想要求婚的卧室,奔窜到检查戒指的阳台。
“零君呢?”赤井问。
短时间内捕捉所有动态,狙击手的本能。他听得出,屋内现在只有秀吉与真纯。
“跟妈妈去买菜了,由美姐要买酒。零哥说晚上给我们做——”
真纯放下手机,回过头。
一切显而易见。曾经羞怯躲在秀吉身后的幼妹长大了,找不到公主的超级玛丽再也不用担心被日本门框撞到头。
赤井秀一刚吃下缩水蘑菇,而世良真纯大无畏地站起身,肆无忌惮地爆发出一阵狂笑。
“你解药失效了吧!”
赤井面无表情嗯了声。无论去过多少次海边,他的笑点依旧无法与妹妹对齐。
“我先上楼?”
别啊,真纯急忙拦下他。
“趁现在妈妈跟零哥都不在,你赶紧教我…”
与此同时。
春天的山雾,松散地铺在变暖的泥土上。超市的步行距离约半小时,降谷零认为,晴朗天气不去户外走一走,就等于荒废了整个春天。
恰好,玛丽也这么想。
正如世俗对于两个岛国的刻板印象,首先,日本人与英国人感谢了彼此的到来,畅聊了阵雨,并为之前的意气用事第三次致歉。话题逐渐正式,双方探讨了英国与日本在组织覆灭后的详细追责程序与公开情报的深度解读。结账时,降谷零又恰到好处地称赞起羽田家的气派。回程路上,他提到今晚主菜的具体制作,在离家十五钟远的地方,终于,缓冲话题用完了。
沉默,这种沉默充满好奇。长子的合法伴侣,尽管长子不像亲生的。爱人的亲生母亲,尽管刚与爱人结婚。午后的阳光清透锐利,不用寒暄与过度,他们之间的下一个话题非常明确——
“你们怎么认识的?”玛丽突然问。
降谷零凭空踩进了泥坑里。不管对面怎么想,他认为这是赤井的错。
呃…零说:“赤井——秀一,他没提过吗?”
“他不愿意跟我聊这些,抱歉,如果你不方便说——”
玛丽注意到他刚才的动作。“规矩我都懂。”
“不,不。没有什么规矩。”降谷零解释。”组织覆灭后我的身份就公开了。“
当然,没有一个特工会对另一个特工贸然坦诚。安室透是卸下伪装的波本,降谷零是这两个人的秘密。
曾经是。感谢司法系统的透明,他的名字现在电视里到处都有。
“我们卧底时期经常一起任务,就认识了。” 零坦然道。
“因为发现彼此是卧底所以熟络起来的吗?”
“不算是。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回美国了。”
“我听他提过。不过后来他又回了日本。”
“对,但他回来后并没有联系我。之后没过多久,他就…”
降谷零斟酌着用词,又眨了眨眼。这是个更敏感的话题。骗过死神需要一颗假子弹,骗过琴酒需要两瓶假酒,骗过日本公安——
很遗憾,骗不了。但日本公安也不知道该怎么骗军情六处。
“您知道的…”零小声说。
玛丽一下子明白过来。哦!她因为降谷零僵硬的停顿露出微笑。是这样,她解释。
“我其实今年才知道他没有殉职。”
山雾顿时呛得降谷零喉咙阵阵发痒。难以置信,他不认为FBI有这样妄自尊大又走火入魔的保密原则。
“赤井连家里人也瞒着吗?”零瞪圆眼睛。
“也不算。他只告诉了秀吉,还嘱咐秀吉千万不要告诉我和真纯。秀吉很听他的话。”
玛丽耸耸肩。
“当时我打开门看到他站在我面前,气得我直接把FBI寄给我的那箱遗物全砸在了他身上。一堆黑衣服黑帽子,早知道全扔了。”
降谷零无端吞咽了一下。
“这个混——”
不太合适。他下意识收了声。
赤井受害者联盟。当然世界上没有这种东西。如果有,降谷零希望入会原则是被赤井瞒过一年以上。受害原因一般分为两种,赤井懒得解释,或者认为解释了也没什么用。玛丽属于第一种,既然如此,只是把遗物砸在赤井脸上简直是日不落帝国子嗣太多为了省钱少一个没关系的仁慈。换作自己,应该会当场拔枪在地上补几个真弹孔。
——当然,寄来遗物的人也非常可恶。一箱旧衣服,赤井壮烈殉职后留给家人的物质遗产着实令人发指。
这只除了掉毛什么都不会的黑乌鸦?
算了。
“这太糟了。”零懂礼貌地回答。
玛丽噗地笑出声。
“确实混蛋。“她说:“所以他当时为什么这么做?”
“诶?他难道——”
零张了张嘴。
过了一阵,他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语言系统短暂无语。尽管亲密关系中他才是神秘主义者,但此时此刻,降谷零真心希望赤井曾向玛丽认真解释过。眼前的绿色重合在另一个人脸上,现在,他甚至都能猜到赤井给玛丽送解药时说的话了。
“我了解到的情况是——”降谷零叹了口气。
“赤井身份泄漏后,想借CIA在组织重新安插一个人。为了瞒过琴酒,他就让那个人在他脑袋上假装开了一枪。”
“原来如此。”玛丽看上去并不意外:“那确实需要保密,这点他提到过。”
降谷零缓缓吐了口气。
事实就是这样,人们总是假设相同的结论源自于相同的回忆。但也有另一种可能,故事的主人公,具有太过稳定的行为模式。
赤井他——零忍不住脱口而出一个结论。
他可以想象这位母亲的感受。
“赤井是不是说:这是任务成功的关键,或者,这是保护你们的代价…”
玛丽立刻转过头,用着奇异的眼神。
“的确是这么说的。”她轻声道。
降谷零嘟哝。“我猜就是。”
“你很了解他。”
“算是吧。”
现在玛丽笑了。和赤井一模一样的笑。
——降谷零收回刚才的想法。
“我明白了。”
玛丽直言:“他对你也这样。”
降谷零第二次张了张嘴。
他卡壳了。风吹进他的喉咙里。日本公安,新婚,职业素养是保持警惕。因为话题是赤井,他忘记了对方是军情六处。
他该立刻带上面具。可是罕见的,他在对话中注意到了雾。一些由于偶然,以迫降方式接受的真相,模糊进山中的白色。他忽然想起雾后面的楼梯。可奇怪的是,自从与赤井同居后,他就再没有梦见过那个楼梯。
零沉默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这件事了。
玛丽也不再追问。“一定是段很不好的记忆吧。”她也叹了口气。
“秀一向你好好解释了吗。”
降谷零愣住了。
这是他刚才没问出口的问题。如果受害者加一名,他持有第二种原因。
对于降谷零而言,这段回忆始终没有真正被好好叙述过。曾经锥刺心脏的子弹走完了漫长的弹道,被时间与爱情打磨得棱角全无,裹在层层心瓣里,黯淡的珍珠一般。此刻贸然被人询问,他竟然丝毫不感到冒犯,反而有了种倾吐而出的冲动。他无法拒绝这个问题,哪怕这个人他才第二次见。他知道自己这些不设防的答案是安全的。这是赤井的母亲,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
半晌,降谷零深吸一口气。是的。他说。
“赤井向我好好解释过。”
随着这句话落下,零发现自己的确可以平静叙述这件事了。
“我最好的朋友当时因为日本高层出卖而被组织灭口,被派去灭口的人就是赤井。他原本试图放我朋友走,但我朋友最后自杀了。我赶到现场后,赤井告诉我人是他杀的,因为那时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后来我才了解到他其实尽过最大的努力,还握住了枪的转轮,只是枪脱手了。他一直不肯告诉我。我猜他是担心,怕我误会因为自己的脚步声才把事情变成了这样。”
玛丽看着他。
“这可真是——”
“天大的误会对吗?”
玛丽摇摇头。
“我是说,这绝对是他会干出来的别扭事。什么都不说,一个人自作主张,擅自定性一件事,擅自决定谁能知道什么真相。”
她轻轻把金发别在耳后,直视着灰紫色的深处,一直没有眨眼。降谷零扯了下嘴角。
“他瞒了你多久?”玛丽问。
“三年吧,他告诉我时——”零想了想:“是在他遭遇暗杀之后。”
“因为发现他是FBI,所以才猜测他救过你朋友吗?”
“不,我当时完全在往反方向想。”零的神色更加坦然。
“知道他是FBI那会我气疯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只是个冷血罪犯,我可以恨他残忍。但面对赤井,我那时唯一的念头就是,你明明那么厉害,为什么没能救下我的朋友?”
玛丽不再讲话。这条山路原本就是这么安静,半晌。
“说实话我们那几年经常见面。”零继续说道:“但一直很别扭。我那时对他很——不太友好。现在想想,他没做错什么,我那么想了,他也不解释,我总觉得他欠我的,他就真的默认自己欠我的。”
无奈化作自嘲,降谷零露出一个笑容。不算开心的那种。
很奇怪是吧。他说。
“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期许。”
不。玛丽回答。“不奇怪。”
不奇怪,她重复。
降谷零歪了歪头。他看到玛丽的的睫毛轻轻垂下。是这样。玛丽解释道。
“我的三个孩子很不一样。”
淡淡的金色,随着孩子这两个字闪了闪。
“当父母的对第一个孩子总是万分上心,百般呵护。记得秀一出生后,我们给他洗澡用的是专门的浴盆,还会用温度计量好水温。换成奶粉后——哦是的,我三个月就回去上班了。我现在怀疑他个子这么高是小时候奶粉吃太多的缘故。冲奶粉的热水我都会提前备好,奶粉必须一勺勺刮平,确定比例百分百正确,我们还买了专门的奶瓶消毒柜。”
“后来秀吉出生后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我一般用手试水温。冲奶粉也没那么仔细,奶粉多了就加点水,水烫了就兑点凉的。”
“等真纯出生后,我就在洗碗池里给她洗澡了。”
降谷零顿时笑出声。事实上,他认为自己此刻应当放声大笑。这是赤井秀一走下神坛的时刻,他竟然曾经是个婴儿,更美妙的是,他的母亲对此记忆深刻并随时有可能告诉别人。自己就没有这种烦恼——根本没人知道他婴儿时什么样。
玛丽沉浸在回忆里。
”因为是付出过最多的孩子,所以我一直希望他能承担更多。家里横遭变故后,很长时间我都没法上班。我怀着孕,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家里的存款越来越少,如果不是羽田家接济,恐怕真是没几年就捉襟见肘了。”
“所以刚来日本没多久,我就提出希望秀一能尽快读书,找个薪水不错的工作。”
“结果有一天,他突然说自己要去美国。我问去美国干什么,他说你不是让我挣钱吗,我去读书然后挣钱。我算了算,当时咬咬牙也确实能支付得起,而且英文环境他也更适应,就回答你想去也行,但必须改个名字——你瞧,秀吉真纯都把名字改了,毕竟务武就是在那——我那天话还没说完,他就直接摔门回了卧室。后来我又提过几次,毕竟总不能一直靠务武的朋友接济,他是长子,我希望他成年后尽快独立,早点担负一些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
玛丽闭上眼睛。
“是啊,我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我知道这对他不公平。”
降谷零低头踢开脚边的碎石。恍惚间,他感到一阵尖锐的酸涩。零甚至可以同时理解这两个人的想法。
“呃,后来呢。”他用着随意的口吻。
玛丽耸耸肩,波澜不惊道:“他可能实在受不了我了,在日本没呆几天就离开家跑去了美国。”
“他一定那时候就下定决心了。”零说。
是的,是的…玛丽接话:“我那时总觉得小孩子能有什么决心,试几次过两天就知道有多难了。我甚至一直以为他那几年在读大学,直到后来一切手续办好,就差最后一个体检他才回日本告诉我,说自己要加入FBI了。”
“像是他会干的事。那…你同意了吗?”零问。
“不,当然不。”玛丽说:“我当时也气疯了。我试图把他打醒。我们在宾馆打了一架,但我发现打不过他了。”
她将拎着的蔬菜袋子换了个手。
“当然最后我同意了。秀一总是用行动证明自己可以,或者,他在证明无论我同不同意自己都会做下去。说实话我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那些美国人让他加入FBI的。养他的枪感应该花了美国政府不少钱吧。”
降谷零的神情有一瞬间变得古怪。他有点同情詹姆斯。他现在甚至开始庆幸——十五岁跑到异国他乡寻找父亲,瞒着母亲加入FBI,不同意就打一架,跟智力超群小学生策划自己的假死还瞒着家里人。怎么说呢,比起玛丽,赤井对自己做的事已经不算什么惊天之举了,除去苏格兰,他最多就是悄无声息在日本买个房子,或者放弃升职直接搬过来。
“我很担心。”
玛丽看向远处的日光。明亮的火焰化成两个点,落进绿色的湖水里。漫长的时间,发出滋的一声,化作白雾。
她收回目光。
“务武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是让我们躲起来,以后就当没有他这个人。我不知道那时他正在经历什么。或许他按完发送键就断了气,又或许,他已经被丢进了湖里…这都有可能。说实话,我有准备,我也可能有这么一天,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孩子们都能平安。”
“我告诉过秀一很多次,让他珍惜自己父亲用命换来的和平。我不停嘱咐他想查可以但远离前线,调查旧案并不需要开枪。”
“后来,他也不反驳了。偶尔敷衍两句,或者干脆挂电话。他成为FBI后,我们联系得更少,每次说不了两句话,唯独一次通话超过了五分钟,是因为我让他回趟日本。务武走了许多年,无牌无位,我知道秀一接受不了,但真纯总得有个地方祭拜。他说自己忙,回不来,我说他是长子不在不合适,他就把电话挂了,从那天开始再不跟我们联系。我那时想,他长大了,我也管不了随便吧,我们都少说两句世界也能清净点。大概一年后吧,他其实主动打过一次电话给我。是个日本号码,电话接通后他一声不吭,没两秒又挂了。但我知道那就是他,我没有回拨,我觉得如果他有什么话想说肯定会再打回来。”
“之后,我接到了FBI的电话。”
降谷零的眼睑猛地颤动。玛丽平静地说了下去。
“FBI打电话给我,说他死了,只剩下半截手指。指纹验证过了。”
她越走越慢。
“我记得务武还在时,我们看过一部灾难片。大楼倒塌,学校的孩子们被压在楼下。电影里那些母亲面对废墟,有的在哭,有的在疯狂用手刨土,还有傻傻僵在那。我当时跟务武说这些人演技太浮夸了,务武还跟我开玩笑,科学统计90%失去孩子的家庭都会离婚,因为这对夫妻会用剩下的一辈子来相互指责。”
“接到他的死讯后,我依旧照常上班,没人看得出发生过什么。可是离婚,哭泣,这一切的一切,电影里演得都太肤浅了,真实的人生不是这样的,因为那时我还不明白。”
“我整晚整晚地睡不着,我一直在想,当他想找我谈心事,我却说我要上班,你出去吧。当我告诉他必须改名换姓才可以去美国,他气的回了卧室,我却没有敲敲他的门。当他告诉我去美国其实是查案子,我停了他的生活费逼他回来,在本该庆祝他成为FBI的时刻,我告诉他珍惜眼前的生活。他来了日本,给我打过电话,我明知道那个人就是我的孩子,我却没有回拨。”
玛丽闭了闭眼。
“我很后悔。如果在他每一次需要我的时候,我能多跟他聊聊,或许他就不会死。”
降谷零用力抿了下嘴唇。
几秒后,他才发现两个人一直站在原地。这里的山没有回音,正如死亡并不可怕,短促的一声枪响,心脏碎了。而活着的人,将用一辈子忘掉那个声音。
他明白这种感受。
谢谢你…
零小声道:“——告诉我这些。”
“哦,不。应当是我谢谢你。”
玛丽看向降谷零,目光里是平静的温和。
“我很为他高兴。他做到了十几年来一直想做的事 ,更幸运的是,他认识了你。”
她露出微笑。
“那天你特意赶来病房向我们致歉,说朗姆死在狱里,你没能及时问出务武的下落。当时我就明白:如果没有你,他这一路一定会十分艰难。”
降谷也注视着玛丽。
微风与浮沉一起悬停,夕阳是流光溢彩的碎金,浸透他的身体,从发隙,指缝里满溢。在这个足以让人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刻,他没有立刻接话。
“不,这句话该由我来说。”
远处有一片久远的,温暖的草地。即便是冷色,也并不冰冷。耐心等待着他将灵魂深处所有的血肉模糊,平铺在天地之间,随着春日生长,痊愈。终于,零松开攥紧的手指。
他的目光有一瞬间拉远。
轻轻地,坚定又诚恳的语气。
“如果没有他,我这一路也会走得很艰难。或者说…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早就死了。”
零重新迎上玛丽的视线。
“遇见赤井,是我这辈子发生过最糟糕的事。也是我这辈子,发生过最好的事。”
玛丽的眼睛弯了弯。她向前指了指,别墅的屋顶是红色。降谷零这才发现快到了。
“我以前也对务武说过这种话。”玛丽说:“刚生下秀一时,我总觉得这孩子是这辈子发生过最好的事。”
在那个显而易见的笑容成型之前,一丝促狭已经出现。
“不过那是以前,他现在是我最难搞的孩子。”玛丽扬起眉毛。
话题回到十五分钟前。
“我用箱子砸他还是下手太轻了,应该补一枪。”
降谷零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大笑出声。玛丽显然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
“对了,秀一假死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联合行动?他突然出现在会议里吓了所有人一跳?”
降谷零的笑容变了。
我看完那个录像就知道他没有死。零说。
“我知道他没有死,哪怕周围的人都说他死了。”
他故意眨眨眼。金色的,刀锋上的,流淌的甜酒一样,游刃有余又极具挑衅,波本的从容。
“所以我开始找他,想逼他现身。”
玛丽轻缓扬起嘴角。
“我想我知道为什么他这么喜欢你了。”
他们走过前院。
“秀一没有主动告诉很多人这个秘密,除了秀吉,就是你。而除了你,也没有人相信他还活着。下定决心去找一个宣布死亡的人很难,可能花了很长时间也一事无成,没人理解。我做不到,他去做了,你也这么做了。你们很像——抱歉,我不是说样貌。”
玛丽看到降谷零摸了下自己的脸。
“无论一个人看上去什么样,剥去皮肉,身上都流着一样的血。真正定义一个人的,是他每一次做出的选择。”
降谷零微微怔住。就在那个瞬间,他注意到,玛丽眼睛深处的颜色与赤井的完全不同。
更久远的,山坡上的绿色。
在他很小的时候,有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突然想起自己胳膊上有道疤。
“谢谢。”降谷零轻声说。
玛丽拍了拍零的肩膀。
“你总是这么礼貌,该我说谢谢才是。”
“好了,快来救救我们吧。我们这一家人没有一个会做饭的,辛苦你了,其实我们可以出去吃,不然你一个人要给这么多人——”
玛丽打开门。
客厅里,真纯正拿着一把枪。
*
总之。
午后与黄昏之间,阳光降落最快的时刻,微微变化的角度,将眼眸折射出不同颜色。清澈透亮的蓝,属于安室透的,适合买菜的颜色。看到未成年持枪,属于降谷零的蓝紫色。还有。
带着灰度,冷冷的紫。意识到枪是赤井的后,属于波本的瞳色。
降谷零搓了下手上的婚戒。
“收起来。现在。”
“是。”
赤井,已婚男人,非常知道这个时候该做什么。
“怪我怪我。”真纯急忙说:“是我缠着秀哥教我的。”
玛丽重重把购物袋放在中岛台上,瞪着赤井。
“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她对真纯说。
真纯将脑袋埋进袋子翻了翻。妈妈。她有点泄气。“你没有给我买汽水。”
“命要是没了还喝什么汽水。”
真纯不服气地撇撇嘴。
这根本没什么危险。她看了一眼赤井
“枪里连子弹都没有,秀哥给我强调了五遍射击前规则。”
“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能碰枪,不能碰枪。你学截拳道,骑摩托,我都不管,但是绝对,永远,不能碰枪。”
“妈妈——”真纯拖长语调,又加快语速,想要蒙混过关:“我真的只是好奇。我现在就能背出来。金科玉律第一条,永远假定枪里有子弹。第二条,永远不能把枪口对准不想摧毁的目标。第三条,准备射击前,食指绝对不能搭在扳机上。第四条,永远确认目标与目标后面的环境。你看,秀哥教得挺好吧。”
是挺好。玛丽冷笑:“你哥哥脑子发热,你也脑子发热吗?”
“你可以直接说我缺乏基本的同理心。”
窗户朝南,清晰的,锋利的逆光。
倚在落地窗旁的赤井终于动了动,用着平淡的语气。
降谷零看到玛丽下意识握紧拳头。
“我没有那么温和。”玛丽冷笑:“那样评价你,你只会觉得我在夸你。还有你,真纯。”
她转过身。
“上楼。在屋子里好好想清楚,晚饭再下来。”
真纯不情不愿地照做了。她一步步踏上楼梯,短发在耳边愤愤晃动。走到一半时,她停下脚步,双手突然拍在扶手上。
“我就是想试一下怎么了?!”她爆发般嘶喊:“你跟爸爸,秀哥都这么厉害,我就是想试试有什么错。”
住口!玛丽说:“从现在开始再也不许碰枪!”
二楼传来凌乱的咚咚声。秀吉显然听到了,他趿着拖鞋匆忙跑下楼,跑过真纯身边,局促地站在玛丽身后。
赤井向前走了两步。
“我猜又是为了什么珍惜和平?”他低沉道。
“你再说一遍?”玛丽压过赤井的声音。
“你能不能向前看?”
“真正向前看的人早就学会把手从枪上拿开了。”
“最好再改个别人家的名字,躲在安全的地方。”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不懂得珍惜和平!”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你躲了这么多年,不还是被贝尔摩德找到了?”
“这根本不是你教她学枪的借口!”
“她如果想学,你不教她就不去学了吗。”
“真纯比你懂事多了!”
阳光直射进来。一秒之内冻结出来的,一层层锋利的冰。
或许赤井也生气了,但不会有人看出来。没有人见过他生气的样子。
赤井不会生气。
他笑了。
“你为什么不去干脆养条狗?”
他站到玛丽面前。
毫无预兆地,真纯大声哭了出来。
哭声充满整个客厅。降谷零急忙抓住赤井手臂,硬生生将他往后拽开半步。“你少说两句。”零低斥道。
秀吉也拉住自己母亲,但他拉不动。他不停对赤井陪笑,又冲降谷连使好几个眼色,降谷拽着赤井,直到他与玛丽之间的距离足够安全。
“妈妈,你带我去接由美糖吧。”秀吉好声好气道:“我不太会开车…我怕她酒驾。”
没有任何人多说一句话。玛丽一把抓起沙发靠背上的风衣,转身就走。秀吉跟在后面,真纯也擦了把眼泪,她站在楼梯口看了一眼赤井,走出去拉上了大门。
沉闷的,咚的一声。
赤井走到自己枪旁边。
“我收起来。”他自言自语道。
*
后院的木质露台上。
赤井点了烟,一口没抽。灰白色烟雾在两个人中间笔直向上飘。
降谷零盯着那截烟灰,直到断开。
他张开双臂。
“过来。”零说。
赤井侧过身,将脸埋在降谷零肩膀上。
一个安全的,保护的空间。没人看得见他的脸。降谷零明白。
“至少我还有个家,你会这么说吧。”赤井的声音闷在衣料里。
“我没有那么无情。”降谷零轻声回答:“不过,我们两个之间真正的孤儿的确是我,如果听听我有多惨能让你好受点?”
赤井发出一声喑哑的笑。降谷感觉到紧贴自己的胸膛在沉沉震动。
“我没有家人,朋友也都去世了。”
零将下巴垫在赤井肩膀上。
“甚至曾经,我的爱人也一直戴着面具站在我身边,每天都是一个人,没什么地方可去,说点什么别人也听不懂,我明白这种感受,的确糟透了。”
一动不动的,赤井整个人更重地压在零身上。降谷零抱着僵硬的身体,手掌贴上紧张的脊椎,轻轻拍了拍。几秒后,赤井放松下来。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降谷零说。
“抱歉。”赤井说:“你刚才一定很尴尬吧。”
“没有啊,有什么尴尬的。”
“真纯让我教她用枪,我也没教过她什么。我没法拒绝她。”
“我明白。”降谷零抬起手,抓了抓赤井的头发:“我知道你在意他们。”
他听到赤井深深地呼吸。
“你也知道他们在意你。”零说。
赤井低下头,用拇指缓慢地擦过食指内侧,又用食指摸了摸虎口。那里没有一个枪茧。
就这样吧。他叹了口气:“ 我习惯了。”
也行,慢慢来。降谷零松开胳膊,空气在紧贴的身体之间重新流通:“要不你有空带真纯去趟美国?”
不去。赤井嘟哝。“还是日本好,日本有降谷零。”
降谷零啧了一声。
“真荒谬。”
赤井侧过头,用鼻尖蹭过零颈侧的皮肤:“我还以为你会第一个支持我,我要捍卫日本的魅力。”
“能把你的烟先掐了再捍卫吗?”
赤井用手指一捏,扔在一旁。
就这样,两人一言不发地靠在一起,任凭时间滴落。身后,记忆的深处,冷酷地扬起风沙,结痂的伤口躲在沙子下流血,直到另一个孤独的人靠近。他会挖开尘土,让伤口露出,让伤口愈合,让阳光照进来。
夕阳里,汹涌的金色。
降谷零站起身。
“你身体变回来了,还好吧。”
还好。赤井抬起头看向零。“我晚上想吃烤鲭鱼。”
给你买了。零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给你做。”
“要不还是出去吃吧。”
“菜都买了。”
“那是不是现在要去做饭。”
降谷零停顿了几秒,灰紫色的眼睛是暖橙色云彩的边缘。他眨眨眼。
“这取决于你缓过来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