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过来了。”
“缓过来了就来帮我打下手。”降谷零走向屋内:“你家里这么多人,我一个人哪做得完。”
*
深绿色的陶瓷碗,深浅交织的焦糖色,鱼皮边缘微微蜷曲。浮着虾仁的茶碗蒸,小碟子里盛着酱油浸泡的嫩姜片。摆盘有关口味与迁就,关系与分寸。赤井与玛丽分坐桌子两角,剩下的所有人被夹在中间。
缓冲带与隔热层,由美不知道自己正在高危环境中扮演重要角色。她瞪着厨房里穿白衬衫做饭的男人。
椅子呲啦一声。
“降谷警视正,请您——”
不是她疯了,就是美国人傻了。由美猛地站起身,她现在生理不适。
“宫本小姐。”降谷零用着温和,但的确身居高位的声线。“坐下吃饭。”
于是由美真的坐下了,再没有站起来过。
怎么说呢,有的人天生适合发号布令。即便这个人在煮味增汤。
由美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直到降谷零解下围裙。
赤井搭了把手。他拿来几个小碗,叠在一起,放在桌子中央。现在,他终于不用再看见玛丽的脸了。
没有人开口说第一句话,直到真纯夹起鱼肉。
“太可怕了。”
沉默被打破,她瞪大眼睛。“真好吃。” 真纯说。
秀吉也鼓起脸颊,咀嚼定格住。“哥哥。”
“你每天都能吃到这些吗?”
嗯。赤井发出一个单音。他低着头,又突然笑了一下。
“不然呢。”
诡异的气氛立刻得以松动。话题被转到别的地方,秀吉提起,如果降谷零是职业厨师,就可以靠特殊签证往返各国。降谷零没有附和,他拥有绝对真实的各类□□,都在家里锁着——降谷拜访过许多国家,而那些国家的入境章,没有一次盖在他本人的真实护照上。
真纯伸手抽了纸巾。
“真纯。”降谷零突然问:“你的手怎么红成这样?”
“啊?” 真纯茫然低下头。
“赤井。”降谷重复:“你看你妹妹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交汇,看到她右手的掌心泛起一大片红色。
枪茧就是这样形成的。练习时很少有人注意到这种疼痛——真纯过于认真,而赤井也不懂得适可而止。
或许Glock19不适合真纯。滑套需要一定力度,她的手不够大,食指控制在扳机外的姿势要求较高。每次练习上膛卸弹,她都因为抓不住枪柄使不上力忍不住张牙舞爪地扣向扳机。
赤井坐直身体。尽管第一次摸枪的人都会这样,但出乎意料的,他叹了口气。
抱歉。他用着生硬,但绝对郑重的语气。
降谷零将冰水杯推给真纯。“拇指疼吗?”他说:“那把枪的弹簧很硬,你练习装弹也很吃力吧。”
“敷一敷,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玛丽也放下手中的勺子。
“你的手比你哥哥的小。”她看向真纯的手。
“女生用这种枪,不要只靠手劲。用大鱼际抵住握把,将身体重量前压,用核心肌群协同发力,这样你的手就不会被磨那么狠了。射击时,左手包住右手手指,两个拇指并排同侧。记住,glock的保险就在扳机上,食指用力,但手腕保持放松,让后坐力将手腕向上带,这样不会伤到虎口——
她结成一个清晰的手型。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动,所有人都很安静。
沉默。充满性格特色的沉默。大口吃饭,但绝对无声,充满防御与挑衅的咀嚼。假笑在一瞬间变成面具,警戒的,立刻沉下来的瞳。靠在椅背上,使劲递出去的眼色。大大咧咧,但也知道千万别说话的局促。还有。
因为最了解自己母亲,所以明亮的一个笑容。
真纯咧着嘴看向玛丽。
玛丽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十指交叉,缓缓按上额头,遮住眼睛。片刻后,她平和地开口。
“去学吧,没关系。”
她说。
“一会吃完我教你,四条规则还记得吗?”
真纯脸上的喜悦瞬间消失。她垮下肩膀。
开玩笑吧妈妈。她痛苦地哼了一声。
“你不早问?现在全忘光了啊!”
这么快就忘了还怎么学。谁能记一天啊。我就能,秀吉无辜道,四个规则分别是——
餐桌上吵闹起来。赤井怔怔望着玛丽,淡淡笑了一下。
*
晚餐结束后,玛丽与真纯在屋内练习,剩下的人在院子里玩起桌游。
毫无悬念。每一局都快速结束,没玩多久,降谷零就对游戏失去了兴趣——每局结果都一样,羽田秀吉总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解构游戏规则,找到最优解,毫不费力地取得胜利。更可恶的是,每每获胜,秀吉都会表达真挚的遗憾。
“这游戏太简单了。”
这是降谷零听过最糟糕的胜利宣言。他甚至听得出,秀吉没有炫耀,全是客观,一种基于天赋的,客观。纯粹的表达对游戏的失望。智力层面的绝对优越,往往表现为毫无痕迹的向下兼容与游刃有余的向上管理。进可与掌权者同频,退可与小学生乞丐交换见闻,降谷零深谙此道。像秀吉这样聪明又一直保持单纯的人,必然是没栽过大跟头的——赤井家另外两个孩子与赤井秀一性格迥然不同,降谷忽然忍不住设想,如果赤井当初没有离开家,是否也会像秀吉这样,被母亲保护得很好,一直真诚而率性地活着。
天色转暗,赤井升了火。木头发出噼啪响声,烟偶尔飘向眼睛,辛辣干涩。降谷感到膝盖灼热,肩膀却挺冷——典型的欧美式消遣,在后院挨冻,被虫子咬,也要烤棉花糖。赤井找来几根树枝,又拿出饼干与巧克力。
插在树枝上,焦黄色酥脆的表皮,轻轻一压就流动的热糖汁。两片饼干,夹在巧克力与棉花糖上的热量炸弹。
赤井只吃了一口,一口等于慢跑四十分钟——所以降谷零一口没吃,但赤井表达了诚意。特工的卡路里被害妄想,普通人不能理解。秀吉显然特别高兴,半袋子棉花糖全进了他肚子。他看着篝火,聊起小时候的一场火灾。
故事本身很简单,兄弟两个在客厅烤棉花糖,没控制好,把窗帘烧了。父亲回来后,迅速将一切处理,据二人推测,玛丽女士至今都不知道。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讲述,从赤井的角度,切换到秀吉视角,一同猜测赤井务武当时的心理,又将玛丽可能的反应设想了一遍,还是没讲够。
制造灾难却不必付出代价。降谷零突然想,有父亲庇护的小男孩果然与自己是截然不同的生物。不论他们后来变得多么成熟稳重光鲜成功,小时候一律都是社会的负资产。不过,他可以理解,烧了房子还能被父亲完全掩盖,对于任何一个爱闯祸的小男孩来说,这都是童年最令人神往,可以记一辈子的事。
头顶星座向西,倾斜了微小的角度,几只趋光的飞虫绕着火堆盘旋。直到秀吉吃不动了,真纯才笑嘻嘻地从屋里走出来。
“开心了?”秀吉打趣她。
开心死了。她说。
“妈妈呢?”秀吉又问。
“在里面呢,她说一会过来。”真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诶,棉花糖。”
“把我的吃了吧!”降谷零急忙递过去。
好啊。真纯接过来:“哇,零哥,你眼睛的颜色会变吗。”
还真的是。秀吉也说:“跟下午颜色不太一样了。”
顶级情报人员,永远可以原地编出一套完美闭环的胡说八道。降谷零从容承认,从虹膜基底的色素分布,聊到篝火色温对角膜折射率的影响,中间还提到几次瑞利散射。他耐心详尽地解释起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会变颜色,没一句是真的,但听上去都是真的,赤井坐在旁边微笑,听着听着,他突然说。
“我进去拿点酒。”
“我要薯片!”真纯冲他的背影喊。赤井抬了下手。
玻璃门滑开,庭院中奔腾的,令人涩目的火焰挡在门外。缓缓浮动着的光晕。
赤井看到玛丽正坐在沙发上,背对自己。
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桌子上丢着鱼骨,购物纸袋散在厨房角落。赤井开始收拾餐具,捡起地上的垃圾,玛丽一直没有说话。半晌,赤井走过去。
他这才看到玛丽睡着了。似乎是累极了,歪着脖子,靠沙发上。
一旁,几把枪散乱扔着。
赤井皱着眉。
“喂,疯了吗?”他说:“枪不收就睡觉。”
赤井推了推玛丽的肩膀。
“醒醒。”
玛丽睁开眼睛,迷糊地望着他片刻。
“是你啊。”
“废话。”
赤井说:“困了就回屋睡觉。”
“务武。”
屋外的火光闪了又闪,玛丽笑起来。
赤井的手停在半空。
空气带着刺一般,可是玛丽一直在笑,迷糊地看着他。
“你回来了。”
她揉揉眼睛。
“我又在做梦了吧。”
赤井没有回答,玛丽的话也逐渐模糊。
“你去后院看看吧,孩子们都长大了。”
她说。
“那个组织灭亡了。”
“那个把你,把秀一带走的组织灭亡了。”
“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缓缓闭上眼睛。
“你再不回来,我就老了啊。”
*
后来院子里热闹了很久,赤井也没有再回来。
“我的薯片呢!”
真纯开始大喊。降谷零有点担心,起身去找了赤井。
一楼没有人,玛丽也不在,但餐桌收拾得很干净。
他又去前院绕了一圈,抬头才看到赤井正坐在二楼卧室的阳台上。
他一直在抽烟,不停地抽烟,身旁是拧断的易拉罐。抽完了就再点一根。
或许易拉罐已经满了,赤井连降谷站在楼下也没看到。
降谷零急忙走上楼,发现阳台木格门甚至没有拉上。
烟雾在修长的指间升起,又淡淡散去。床边桌子上还有一把左轮手枪,或许是玛丽的枪。
他望着赤井坐在阳台的背影。
“赤井?”
降谷零轻声开口。
赤井的身体一颤。风吹起白纱的窗帘。他突然站起身,大步走过来,将降谷零拉进怀里,不由分说地推向床边,压在身下。灼热的,让人窒息的眼神,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冲撞着的笼子,马上就要冲破,连胸腔里的心脏都随之烧熔。
他用手扳起零的下巴,粗鲁又温柔地吻着,另一只解开降谷的衬衫。
降谷零惊乱地使劲推他。关门。零说。
“你喝多了?”
“我不是喝多了,我是昏头了。”赤井嗓音干涩地回答。
他将左手托在降谷脸侧,拇指顺着下颌线摩挲。
“你记得我之前说,不论下周还是下个月,我都会回来。”
“怎么了吗?”零问。
“我太糊涂了…为什么还会有下周?为什么还会有下个月?”赤井低哑道。
“为什么我还要离开?”
降谷零微微怔住。原本抵在赤井胸前试图抗拒的力气无声消散。拉近的距离里,突然的,他感到面前的人正在发抖。
贴在自己脸侧的掌心,赤井的体温。近乎绝望的东西。
赤井失神茫然地问道。
“如果有一通电话打过来把你叫走,从此你再也没有回来,怎么办?”
“如果你做了一个选择,而我没来得及跟上去,怎么办?”
“如果你有必须要做的事,而我不在你身边…怎么办?”
降谷零眨眨眼。
“傻子。”
他发出轻微的,刺痛了的叹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微妙的压抑。
无法挣脱的怀抱。他伸出手,将指尖插进赤井的头发,安抚着,又惩罚般揉乱它。
“这些不都已经发生过了吗?”零说。
赤井的胳膊松动了。他静静地看着零,原本深陷在阴影里的,绿色的眼睛。因为身体的战栗,他的睫毛微乎其微地颤了颤。
降谷零没有躲避这种目光。他将额头抵上赤井的额头。
“那一天在仓库,我不顾一切到连命都不要的时候,是你跟了上来,找到了我,拉住了我。”
“伯父死后,你明明可以回美国去,置身事外。但你留了下来,选择了我。”
“行动前,你答应过,如果我再也不能回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一定会来找我。”
零说。
“这不就是——我们结婚的原因吗?”
赤井的喉咙轻轻动了。
楼下的篝火亮着,永远燃烧着,直至最后一刻。小小的,他们保护的火。这就是两个人的爱情了。可赤井还是看着零。冲动的,强烈的眼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说话?”降谷零问。
赤井没有回答。他缓慢闭上眼睛,单方面切断了彼此的对视。
惯用的,逃避的动作。阴影再次覆落,赤井扣住零的肩膀,借着重力下压,将降谷零重新抵进床垫深处。密密麻麻的吻落下来,从嘴唇一路浸湿到侧颈,他的心跳无法慢下来。
“很拙劣啊。”
急促的喘息里,降谷零猛然发力。他突然翻身,将赤井压在床上,顺势跨坐上赤井的腰。赤井试图撑起身体,可降谷立刻向前挪动,用膝盖牢牢压住赤井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我以为有人告诉过我,□□解决不了问题?”零说。
“是我说的。”
所以。降谷零命令道:“说话。”
空气短暂静止。昏暗的光线,金色的灰尘沉淀下来。
赤井叹了口气。
“我那天问过神明。”
极度荒谬的开场白。职业是开枪的FBI与日本的八百万神明,降谷零忍不住皱起眉头。
“…神明怎么说?”
“我想要的太多,神明不愿意听。”
“我愿意听。”降谷零平静回答。
赤井怔怔看着他。
他的心静下来了。即使是从不动摇,从容自持,总说着我来想办法的人,在这一瞬间,绿色的眼底还是闪过了罕见的空白。他长久地凝视着降谷零,随后,一声极低,哑哑的轻笑从喉间溢出。
赤井微微动着手腕,示意面前的人放开。降谷零照做了。
悉悉索索的摩擦声。赤井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叠在一起的薄纸,摊在了降谷零的眼前。
神社的朱红印记。春日的微雨里,贪心祈求的背影。
从大吉,中吉,末吉,一路跌破,直到凶与大凶。
“我不想变回去了。”
赤井张开手,代表着神明意志的,乱七八糟的纸片,凌乱地撒在床单上。
*
纯白的棉充满褶皱,月光笼罩下来,柔软而辽阔的水面。有关人生的断言漂浮其中,无限的选择,无限的可能。
降谷零扬起眉毛。不想变回去,他重复。
“是指你不想当一个大叔FBI?”
赤井摇摇头。
“我不想签那个合同。”
“那你以后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没想好。”赤井的视线移向窗外:“我也一直在问自己,我到底能做什么,我想做什么?”
他看向玻璃上,两个人的倒影。
年轻的身体。
A药给了二人一场馈赠。
可对于一个早已功成名就,过完半生的人来说,回到十几岁并不是一件浪漫的事。它可能残酷,可能无用功,人生并不会因为重来一次就变得更好。或许,承认这个被时间塑造过的自己,才是当下的最优解。
“我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赤井低声解释:“但刚才我突然明白,如果这一切的代价是与你分开,我宁愿放弃这个职业。”
“我们只是每年分开几周,几个月,没关系的。”
“有关系。”赤井反手扣紧零的手腕:“只要我们还在这个行业,就永远有危险。”
降谷零看着他因为情绪起伏而紧绷的下颌。“不会出什么事的。”零轻声反驳。
赤井骤然加重语气。
“我父亲离开的那天,我也以为他只是离开几周。如果你真出了什么事,我再也找不到你,剩下的人生里我该怎么办?如果我真的出了事,像我父亲一样,你又该——”
他侧过头,没有再说下去。
某种致命,拉扯到极点的凝滞感,攥住二人喉咙。降谷零感受着赤井胸膛里压抑的,近乎战栗的起伏。
零听明白了,可是他无法回答。漫长的沉默后,赤井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零君。”他的声音恢复平静。
“有一次,小弟弟问我,我的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我那天想了很久,却什么都没想起来。”
“那个时候,我一心扑在寻找父亲这件事上。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到。现在,我必须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他重新转过头,对上降谷的视线。
“你以前告诉过我,我可以当一个普通人。我一直记在心里。”
片刻的静默。从未静止的,细碎的光影,始终随风晃动。某个瞬间,降谷零忽然不知道风从何处来,又将去往何方。他习惯了顺风而行,从未想过风停下时的样子。
”我明白了。“他轻声道。
赤井静静地看着他。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他低声开口:“零君,组织覆灭后,你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吗?”
金色的睫毛微微垂下。
“最开始,我也想找一个人。”降谷零缓缓开口:“所以我必须成为警察。但后来,她死了。”
“后来,我认识了我的朋友们。他们告诉了我作为警察的意义。所以,做一个好的警察,尽到对国家的义务,是我必须要做的事。现在…”
他抬起眼睛。
“现在,我必须做的事,就是尽到对伯父的责任,帮他们把一切善后。”
“那他们想让你走的那条路。”赤井问:“你愿意吗?”
空气里,难以察觉,微妙的停顿。隔了很久。
我很擅长。零给出回答。
“如果必须有人站在那,我宁愿是我自己。”
“官僚系统内的权利的确不是我一开始想要的。但权力不是脏东西。站在高处,能做的事情更多。”
他笃定道。
“这是你必须要做的事吗?”赤井又问。
于是眨眼的动作突兀停住了。仿佛思考半天也没有结果,降谷下意识盯着面前的墙。在绝境中可以飞速计算的头脑,出现了长达数秒的停滞。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中,终于。
“不是。”
极低的声音。他给出了答案。
那么。赤井秀一无声地,很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如果我告诉你,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你愿意跟我走吗?”
降谷的视线重新聚焦。
“什么地方?”
“我也没去过那个地方。”赤井的声音沉在胸膛深处。
“但我知道,在那里,我们回到年轻的时候,一起上学,读书,重新选择一切,第一次认真考虑我们自己,我们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或许我们成了普通人,或许我们注定再次不普通,但我们终于有机会一起重新选择,任何事都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降谷零眨眨眼。窗外的光照亮他的侧脸。
比现实更迷人的是可能性,从未想象过的某个选择。类似的东西还有骤雨初停,雾散云开。
清凉的星光透过玻璃。
“这是你想做的事?”零问。
“对。”
“你希望我跟你一起?”
“是。”赤井说。
“可如果你父亲再有线索——”
如果还有他的线索。赤井接过话题:“我的那些老同事总不至于不告诉我吧。”
降谷零陷入沉思。绿色的眼睛坚定地望过来。
我知道这让你放弃很多。赤井说。
“你不用担心,直接告诉我就好。”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降谷零垂下睫毛。柔软的刘海,遮住他的眼睛。
“零君?”
赤井试图与他对视。
“没关系的。”
“你告诉我你的选择,你可以回答我不。”
金色的星光在夜空旋转,滚烫又尖锐。某个瞬间,无数灿烂的碎片朝四周飞散。清晰而不可动摇地闪了又闪。
突然,降谷零坐起身,拿过床边那把左轮手枪。
命运的转轮,一切故事的开始。他们的开始。
零检查了枪管,确定没有卡在里面的子弹。又从床上捡了三张纸,揉成小小的纸团,送进弹膛口。
“无论我选什么,都没关系。”他问。
是。赤井回答。
“好。二分之一的概率。”
降谷零拨动转轮。金属转轮迅速旋转。
沉滞的,齿轮咬合脆响,一格一格的金属碰撞声中,降谷零用着郑重的语气。
”如果我们的过去注定我们将来不会是普通人。”
“这意味着,或许我试了试,发现自己还是必须成为警察。我会再一次回到之前的道路,站在危险边缘,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让你担心受怕,被一通电话叫走,留下你一个人去找我。你还是愿意选择我,拉住我,带我回家吗。”
赤井迎上零的目光。
“我愿意。”他回答。
转轮继续旋转。
“意味着,也许我真的厌烦了以前的生活,我成了一个普通的厨师。意味着现在的降谷零终有一天会变得平庸,无趣,满身油烟,日复一日重复着生活,褪去光环,淹没在琐碎里。你也愿意吗?”
“我愿意。”
“意味着未来有一天,去掉这一切光环的降谷零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固执,骄傲,满身是刺,依旧学不会对你温柔,不会为你让步,甚至他现在又连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没有,你依然愿意吗?”
“我愿意。”赤井说。
星光落进眼里,轻轻地晃动,铺开,流动。永远无条件地存在着。
赤井伸手,手掌贴在零的脸侧。
“零,你就是你。我爱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爱你。”
光影在脸的另一侧微微一动,比呼吸还不经意的,浅浅的笑容。那么。他说。
“意味着有一天,你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也会做出与你相同的回答。”
降谷零回答。
伴随着极轻的尾音,金属转轮被利落甩出枪膛。他的手腕迅速翻转,按下了中心的退壳杆。
咔啦——
最上方,正对着击锤的纸卷。星状退壳挺将压实的纸卷从弹仓中托举而出。
一朵绽放的白花,悬停在半空。
降谷零取下纸团。
倒转的沙漏,重新开始流转的时空。
“意味着我有了私心,我开始为了你想要活得久一些,希望把其他事向后放一放,意味着我的恋人从此有了具体的模样,无论他不凡,普通,还是像从前一样混蛋。”
他垂下眼睛,直视着绿色的深处。
“因为我也同样爱你。”
降谷零展开纸团。
“赤井,我爱你。”
他举起纸片,上面有大吉两个字。
“我选你。”
世界缩小成他们注视的距离。炽热的,浓烈的,难以压抑的目光交织,焚毁最后一道隔阂。
赤井轻轻地笑了。
他伸出手臂,将降谷零拉进怀里。零伏在他的胸口,清晰地,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赤井侧过脸,低下头吻他。
“怎么会正好是大吉?”他好奇道。
“傻子。”降谷零的眼睛弯着。“因为我只放了大吉。”
没有被发现,被取悦了的笑:“我怎么可能让概率来决定这件事。”
他将金发别在耳后:“你真的是喝多了,这都没看见。”
赤井深深地注视着怀里的人,快要将人淹没的,深深的绿色。这里是时光的尽头,也是时间的开始,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我们说好了。”他的声音很轻。
降谷零抬起头:“你说出来。全说出来。你想要什么?”
“我要带你走,我们从头开始。”
“你说完整点。”降谷越靠越近:“都说出来,告诉我。”
赤井的手臂慢慢收紧,将降谷零完完全全地嵌进自己的怀抱。
“我要带你走。我要带你去一个我们都没有去过的地方。”他低沉道:“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永远在一起。不管以后我们变成什么样,我们都不会分开。”
降谷零将大吉递给他。
坠落发生在一瞬间。左轮手枪被一只手不耐烦地推开,远远磕在床头。
名为大吉的纸片,白色的蝴蝶,顺着奇异的引力滑落,飘在半空,走过漫长的时间。很久以前,萌芽的一切。
不以结果为前提,却坚持发生。人们称为爱情。
爱情是赤井算尽一切,但在波本现身后,忍不住露出真容的冲动。是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唯有降谷零用尽一切手段找出答案的执拗。是赤井站在摩天轮上等待直升机,却在降谷零出现后,打乱计划,只为了陪他打一架的从容。是降谷零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井井有条带着几十个人的团队,却在赤井出现时,看不清的情绪。是所有人都一位这个人面无表情,却唯独在一个人气冲冲走过来时露出的微笑。是一个人掉下飞机,另一个人跟着跳下去的义无反顾。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坚定选择彼此的决心。是不知道彼此发生了什么,但决定站在他身旁的勇气。是在未来的人生里,互相成全的约定。
而包围这一切的,是窗外广袤的夜风。
活在黑暗与谎言里的人,找到了可以说真话的自由。无处可归的孤独找到了归处,决定不再依靠的孤独有了依靠。
水雾模糊的玻璃窗上,饱满的水珠划破白雾,拖出一条透明的裂隙。从这道缝隙望出去,沉积的云早已被风吹散,露出两颗永恒闪烁的星辰。
天气预报说,这一整周,都是晴天。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