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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华光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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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悬浑身一寒。

“略尽绵薄之力,何足言谢。”不等萧羽再说,谢悬已躬身行礼,口中道:“晚辈谢悬,见过剑主!”

他嘴上客套,身形却借着俯身见礼,巧妙又不失礼数地甩开萧羽伸过来的手。

萧羽毫不在意,在一旁等着谢悬向南岭剑主行完礼,才上前与谢悬行平辈之礼。

这份从容气度,倒让谢悬刮目相看。

萧冕审视的目光落在谢悬身上时,渐渐化作温和:“谢小友不必多礼,你师父与本座是忘年之交,论起来,该唤你一声世侄才是。上一次见你,还是个总跟在师父身后的孩子,一眨眼竟已这般出色,当真是后生可畏。”

谢悬忙又欠身:“不敢当。家师已在观止殿等候剑主,特命晚辈在山门备好车架迎接,还请剑主随晚辈登车。”

青氲山门坐落于莲花主峰之间,山上道路狭窄曲折,空地有限,容纳不了这么多车马,故需来访宾客在山门下车,改乘统一安排的车驾上山,留下车架由专人照看。

萧冕并非首次来访,欣然便随谢悬的指引上了车,萧羽也跟着上了车。

谢悬不想与这爷孙俩同乘一车,便打算去前方执缰绳,结果硬是被热情的萧羽一把拖了上了去。

然后,

谢悬才算见识到了什么叫作“表里不一”。

明明长了一张冷酷的俊脸,可马车经过的每一道丘壑、每一处山涧,萧羽都要顶着这副俊脸啧啧称奇一番,仿佛这辈子没见过好景致似的。

时不时将眼前的山峦、屋舍等景与南岭派的一一对照,每说一处,萧羽还要抒发“此景故乡同”的感慨,末了,再热情地邀请谢悬到南岭做客。谢悬打起十二分精神,脸上挂起热情又得体的笑容,嘴上应得无比爽快:“一定一定,下次一定。”

好容易挨到观止殿,两派门主相见甚欢,谢悬暗暗松了口气,心想着这下总算能把差事交了,可还没等那口气彻底舒缓,就听自家师父吩咐:“向心,萧少主头一回来访,你与他年岁相仿,不妨带萧少主去山上到处走走。”

萧冕捻着颔下三寸长须,立刻接话:“正是。我这孙儿平日性子闷,整天窝在门中,像个姑娘家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该多跟同龄人亲近亲近。世侄,就劳烦你带羽儿出去转转,也让我们两个长辈好好叙叙旧。”

这话如五雷轰顶,炸得谢悬骨软筋麻!

萧羽内向?就那个能顶着一张俊脸,跟自己一直没话找话的家伙,也配叫内向?这小子要是算内向,自己把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球踢!

其实谢悬心里跟明镜似的,萧冕爷孙这趟来,无非是想在秘境一事上“近水楼台先得月”。就是剑主人老成精,为了目的,什么瞎话都张口就来,脸皮忒厚了些!

他十分不想接这个差事,又捱不过师命难违,只得强撑精神,领着这位南岭少主在青氲山转悠起来。如今他是门派里的风云人物,带着客人自然不好去执律阁这些地方招摇。万一不小心撞上个没脑子不开眼的,非要找他的事,只能白白让外人看了热闹。

于是谢悬只能带着萧羽在观止殿、草槐堂、启缘阁等几个地方转了圈。期间,他浓墨重彩地向这位南岭少主介绍了矗立在启缘阁对面的秘境之门,心里巴望着这小子听完后能识相点,赶紧自己告辞离去。

结果这位萧少主十分地不识相,不论谢悬明示暗示,他都狗皮膏药似的跟着寸步不离。谢悬没法,看着时辰尚早,又将人带去了青庐。

霜寒雪冻,小院寂寞。一踏进青庐,萧羽目光被檐下那串长长短短的冰棱牵住。

冰棱如玉簪倒挂,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将小院装点成了水晶宫一般。萧羽凑近了些,语气中带着赞赏:“谢兄的住处,倒比别处多几分清趣。寻常檐下结的冰,不过是寒日里的寻常物,偏你这处的,经日光一照,竟有了碎玉流辉的意态。”

谢悬瞥了眼被冻得硬邦邦的冰棱,心道果然孙儿肖祖,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已尽得真传。

嘴上却道:“萧少主谬赞了,此处名‘青庐’,是青氲山掌门亲传弟子居所,实在有些简陋。所幸位置绝佳,既可俯瞰莲花山色,又可时时聆听教诲,虽无雕梁画栋,却有山石为邻,倒也便于静修。”

萧羽又踱到竹篱边,手指轻触结着薄冰的篱栅,目光落在栅下钻出的几丛枯草上,笑意溶溶:“这篱边枯草竟还泛着点青,裹着冰屑偏生几分韧劲,恰似诗中所云‘桃李盛时虽寂寞,雪霜多后始青葱’,即便霜雪相侵,仍藏蓬勃生机,倒比暖房娇花更耐端详。依我看,正是只有如此景致,才配得上谢兄这般坚韧不拔的品质,恰如那雪中劲草,经霜弥坚。”

……艹。

谢悬几欲捂脸,终于受不了,决定使出金蝉脱壳之计,毅然敲响了西厢的门。

他算得很准,郎远平素只在三个地方活动,不是到传习院听授讲课,就是去云笈轩查阅典籍,要不就在观止阁书房誊抄文书。不管在哪,这个时辰都该回来了,他就想着正好把这个“二皮脸”交给师弟来应付,反正师弟向来擅长这些。

门开了,朗远果然在。谢悬面上堆起的笑意,侧身将萧羽让到身前,语气熟稔又热络:“师弟你在呢,我身边这位是南岭剑主的孙辈萧羽少主,头一次到访咱们青氲山,师父特意嘱咐咱们多照拂着些。我这会子恰有桩琐事得去将造院一趟,你素来细致,先陪萧少主坐坐,我去去就回。

听谢悬这么说,萧羽脸上的热情便像被骤雨打落的春花迅速凋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连带着本来就挺直的脊背都仿佛更直了几分。

“不必了。”萧羽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方才对谢悬的那股子亲昵荡然无存,只剩下仙阀世家子弟惯有的倨傲,“我只是来拜访谢师兄,既有事,我在此等候便是。”

说罢,他甚至没再看朗远一眼,径自往树下石凳一坐,抬手拂了拂衣袍下摆,那姿态分明是把旁人都当成了背景板。

朗远本欲言,又微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但他素来沉稳,只不动声色地看向谢悬,等着对方的下文,倒没露半分异色。

谢悬只觉一阵尴尬。他原本只想耍个“金蝉脱壳”的小聪明,哪曾想反倒给自家师弟招来了这场不痛快。

这个萧羽怕不是有什么毛病?说翻脸就翻脸,半分征兆都没有,到底在发什么疯?

若不是看南岭剑主的面子,谢悬说不准就当场教训这小子了。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安抚好师弟。这事本就是他惹出来的,自然该由他负责到底。

谢悬轻咳一声,快步走到朗远身边,胳膊一伸揽上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歉疚,耳语道:“师弟莫怪,这个萧少主他……兴许是脑子有点毛病。我方才就觉得他不对劲,才想找你帮忙应付应付,哪知道他竟是这副嘴脸。你且自去,别搭理他,看我把他打发了。”

朗远颔首,转向萧羽,语气平淡如常:“萧少主稍坐,我亦有事需去观止阁,就先失陪了。”

萧羽背对着他们坐着,只简简单单回了一个“嗯”字,连头都未曾回一下。

谢悬望着朗远离去的背影,心中的恼怒,他强压着火气,走到萧羽面前,耐着性子问道:“萧少主,此前可与我师弟相识?”

萧羽抬眼瞥了他一下:“不相识。”

“那可是亲友间有牵扯、有什么未解的误会?”谢悬仍不死心,继续追问道。

“无误会。”萧羽的回答依旧简短。

没误会?没误会你摆这副臭脸!这一刻,谢悬只觉得这萧羽简直不可理喻,大约是真有毛病。

“那谢某倒好奇了,既然非亲非故、无冤无仇,到底是何缘故,令萧少主初次见面就对我师弟横眉冷对,不假辞色?”说到最后一个词时,声量陡然升高,话语里隐隐透出冷厉。

萧羽转过身,目光却莫名落在谢悬脸上细细打量,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来得突兀,谢悬疑惑,萧羽已道:“我观谢兄眉宇澄澈,乃是心胸磊落之人。你以诚待人,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干净剔透的人?”

谢悬本意发作他,没料到突然挨了一句夸,顿时哽住。还没来得及说话,萧羽已转头望向山岭中枝繁叶茂的古树,语气微凉:“谢兄着实护着师弟。可人就像这山间草木,离得太近,反倒会互相遮蔽。比如一棵树长得太盛,枝桠横生,总会有旁的枝条见不到阳光,于是暗地里绞着、缠着,想把光都占去。”

“你总想着待人以诚,偏架不住旁人藏着别样心思。这山间藤蔓,看着柔弱无骨,缠上了,便要吸尽主干养分才肯罢休。”

听着听着,谢悬忽想起南岭剑主的传闻。听说这老爷子生性风流、喜好美人,一生先后娶过六房夫人,生养十五个儿女、三十七个孙辈、五十五个曾孙,虽然子嗣后裔大多无修行根骨,但子女多了,家里争宠夺利的龌龊定少不了。

这般想来,这番话倒像有感而发。谢悬火气小了些,他压下不快,沉声道:“萧少主所见或许是你身边光景。但世间兄弟,并非都要如枝叶藤蔓般争那点光亮。我与师弟自小一同修行,他敬我,我护他,只有扶持,从无算计。”

萧羽一哂,并不置可否,但明显也没把谢悬的话放心上。

于是谢悬就想让他长长见识。

朗远的背影还未完全消失,谢悬远远喊了一嗓子:“师弟,师弟!”朗远闻声驻足,“有话问你,烦请你回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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