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远折了回来,目光落在谢悬身上,神情沉静如潭:“师兄何事?”
谢悬朝他抬了抬下巴,余光扫过萧羽,伸出手比了个“六”:“萧少主在此见证,师兄想和你谈笔买卖。六千金,只要你给我六千金,将来首席大弟子的名头师兄不和你争,如何?”
六千金,是万小宝母子在韵泉宫花销一百日的金额。谢悬没钱,这笔花销还欠着。
朗远明显面目一黑,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稳了稳语气:“就这吗,师兄还有何吩咐?”
谢悬老实回答:“就这,没了。”
朗远转头就走,谢悬还在身后急急叫唤:“哎,哎,师弟,别走哇,是不是对价格不满意,这个都好商量,五千金,就五千金也行!”
“滚……”朗远的声音飘来。
谢悬无奈,对着萧羽一摊手:“你看,还需藏着掖着?名头送给我师弟,人都不带回头的!”
萧羽瞪着谢悬,神色很难评:“直接把这种事摆明面上,谁会承认!”
谢悬哪管那么多,双手一摊:“你不说出来,怎知人家其实不想要……”
观止殿一处庭院中,摆放着一只小小的一张竹编茶桌。浅黄茶案上,有两只薄如蝉翼的白瓷珍珑茶盏,一只紫砂茶壶。茶盏莹莹如白玉,与质朴的竹桌相映成趣,琥珀色的茶汤在盏中漾出微波。
南岭剑主萧冕斜靠在竹椅上,椅面竹条微微吱呀作响,他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翠色,落在不远处那座小院里。
此时小院里,朗远去又复返,正与谢悬说着什么,说完谢悬转头又与萧羽攀谈起来。
萧冕捻着长须,欣慰道:“还是年轻好啊,虽然相识不久,相互之间却有说不完的话。”
青氲山掌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谢悬正给对面的萧羽一摊手,不知说着什么。“向心和少主年纪相近,性情也有几分相似,投缘本就在情理之中”,慕昭先端起茶盏抿了口,眼底有笑意,“倒是少主,能让他说这么多话,真是少见。”
萧羽道:“老夫也是稀奇。我这个孙子啊,相貌好、天赋高,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孤僻了些,在家中只愿意同我和他亲娘说上两句话,旁人谁都不愿搭理。前阵子他听说向心为了他九死一生地取药,不久后又传来勇夺秘境的消息,他是佩服得紧,一个劲嚷着要来青氲山结交这个兄弟。”
山风卷散暖暖茶香,椅面竹条轻轻发出吱呀声。萧冕话锋一转,又道:“今日一见,两人果然投缘。不过依老夫来看,向心确实也长进许多,无论谈吐、处事还是气度,都比七年前越发像样。希望羽儿能多向向心学学。”
慕昭先望着远处霞雾:“孩子们都有自己的性子,慢慢长着,该懂的道理总会懂,萧老也不用太急,看着他们一步步来就是了。”
哪知萧冕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倒起了苦水:“你说的那是向心这种来报恩的孩子,来报恩的终归少数,大部分还是来讨债的。”茶雾模糊了他眼角的细纹;“你道我为何这次一定要来?实话跟你说,也不怕你笑话。一则是为慕老弟你庆贺生辰,这是心意不能少。
“另一则,实在是家中太过吵闹。”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几分无奈,“孩子多了,就像是讨债的,一群人整日吵得人不得安宁。今天这个来要东,明天那个来要西,到了后天,第三个又哭哭啼啼地来诉说不公,真是没个清静时候。”
慕昭先提壶替萧冕续上,并没有接口说话,只是静静听着。这位风流老剑主的韵事逸闻他也知道不少,是以无言。
“都说家中小子多了吵闹,老夫就想着偏疼女儿一些吧,哪知这养女儿也不省心。
老弟你也知道,老夫十五年前得了一个小女儿,稍有些修行资质。今年刚及笄,平日捧在手心,爱逾珍宝,养得心思单纯、娇憨天真。这不,最近不知从哪得到一块她大哥哥两百年前参加仙门剑修弟子大比的图影石,对那届魁首一见钟情,得知是青氲山弟子,吵着闹着要来找人家,你看这事闹的。”
萧冕嘴上唉声叹气,从袖中摸出一块奇特的石头。这石头四四方方,周围框着银边,掌心大小,石面黑漆漆,手指在上一点,石头亮起,在空气中投出光影。
光影中,一名少女背影双手支颚,痴痴地盯着桌上另一枚图影石。那枚图影石也投着光影,画面却是静止的。
光影中上下左右站了不少人,将一青年围在当中,一齐向光影外望来。
都说修仙之士无丑人,那光影中各个俊男美女,却无一人能掩盖正中之人的光华。而在光影中人的头顶上,还浮着一些半透明的字,是所有人的名字。正中之人头上的名字正是——
“慕肖柳啊,慕肖柳,你究竟是谁,是否还在青氲山,为何我从没听说过你?以你的品貌才华,不应该籍籍无名,为何我从没听人提起过你的名字呢?”
那少女又喃喃着,仿佛自语,语气里有苦恼:“若我去青氲山,能寻到你吗?你会觉得我冒昧,嫌我烦么?”
“哎呀不管了,反正父亲与青氲山掌门交好,就算你嫌我烦,也拿我没办法。”少女声量陡升,双手捂脸,又似烦躁又似害羞,“咿,你姓慕,青氲山掌门也姓慕,你会不会是他的同族后辈?”
少女从双掌中探出脸,若有所思。
“我可以去求求父亲,请动慕掌门替我引见呀,这样就不怕找不到你了,嘻嘻,我可真聪明!”
少女忽然欢喜了起来,提起裙子从凳子上一跃而起,迫不及待要跑出门。
没两步,迎头撞上影相。少女原地愣住。只见光影中,少女生的一张圆脸,五官轮廓隐隐有剑主的模样,然而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猫儿似的灵动天真,叫人一见便觉可亲可爱。
少女的脸腾地通红,气得直跺脚,嗔道:“父亲,你又偷影人家,太过分了!你影的人样,不是窘,就是丑,我不要你影的呀!”
哪怕脸红到耳根,少女依旧大大方方,不躲也不闪,还反手上前夺图影石,一副小儿女娇态,让见者忍不住点头会心微笑。
画外传来萧冕笑呵呵的声音:“乖囡,不是为父总想着影你的窘相呀,实在是为父每次一打开图影石,你就这幅模样,这能怪为父么?”
“我不管,偷偷影相就是不对,哼,快抹掉,不然我生气了!”
“好好,不生气,抹了就行了?抹了抹了,真的抹掉了,不信你看……”
至此,图影石的影相滚了几滚,接着一片漆黑,声音却还源源不断传出。显然是先前的图影石被移花接木丢进衣袖中,换出了另一块。
“嗯,这事就算过去了,我不生气了……呃,不行,还是有一点生气!”少女的声音道。
“囡囡,不气了,你跟为父说要想要点什么,补偿你总行了吧。”这是萧冕哄女儿的声音。
“真的?父亲真好,谢谢父亲。女儿想求父亲出面,请动青氲山掌门替女儿寻一名弟子……呃,也可能是一名执事……或者还可能是一名长老。”
“其他都行,就这个不行,换一个求吧。”
“为什么这个不行?”
“虽说女大不中留,女儿才十五岁,就自己想婆家,这种事,为父可不想让外人知道。”
“父亲!!!”女孩不依,“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父女笑闹不断,萧冕手指再一点,声音停在此处。
“从此以后,此女子就天天缠着老夫要来寻那名叫‘慕肖柳’的弟子,老夫既不能应承她,又不忍心训斥她,只好借着老弟生辰跑出来躲清净。你看看这事,真不知怎办才好。”
萧老剑主嘴上一边说着不知怎么办才好,一边眼神止不住慕昭先脸上瞟,好像一直瞧就能瞧出朵花儿来。
慕昭垂目静静听着,嘴角始终噙着微笑,侧脸线条柔和,半晌未置一词。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萧老爷子腮帮子都要笑僵了,他才悠然道:
“其实现在就可以转告令爱,不必再寻了。这名弟子我知道,天分极高,早年就一鸣惊人,可自那以后,他便没了进取之心,整日耽于情爱,使剑谱蒙尘,修为也再无寸进。不过短短百年,昔日的锋芒就被消磨得一干二净,渐渐泯然于众,最终也就老死了。”
萧羽:“……” 凉风卷着几片枯叶飘忽而过,庭院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竹椅轻微的吱呀声。慕掌门执起紫砂茶壶,壶嘴倾斜,将清亮的茶汤注入白瓷盏中,又替萧冕斟满了一盏。
“那可真是可惜了。”萧老剑主连忙捏起茶盏,指尖碰着微烫的瓷壁,打破了沉默,“咱们喝茶,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