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竟还有这种奇事?”听到这里,这位“云前辈”总算停下把玩瓜子的动作,一手支颐托腮,原本冷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聚焦,看向谢悬的目光也添了神采,甚至主动追问:“还有么?”
那目光像带着针,能刺穿心底的秘密,谢悬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打了个措手不及,稳了稳气,快速回忆先前说辞,字斟句酌地把那套将虚构经历复述了一遍。等他说完,“云前辈”支着腮的手没动,看向他的眼神深了几分,语气终于有了些许兴致:“这么说倒有趣了些。”
手缓缓放下,身体前倾,终于离开椅背,她每一丝动作都很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谢悬只觉她的目光像一张细密丝网,从自己的头发丝开始,顺着面庞往下铺,没有放过脸上任何细节,掠过眼睛时,她竟勾起唇角笑了笑。
不知怎的,冷汗顺着谢悬的脊背往下滑,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外表瞧着正常,倒也没不对劲。”“云前辈”忽然低笑一声,身体又慵懒地落回椅背,椅脚发出轻响。谢悬还没松口气,她又漫不经心道:“既然如此,不如……”
不如?
谢悬目光被“云前辈”的手牢牢勾住。方才还在她指间灵活翻动的瓜子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巴掌大的玺印,正被她掌心稳稳托着。那玺印很是特别,黑一块白一块交织,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莹光,透着朦胧神秘的质感。
定睛看去,谢悬这才发现那玺印是由天然黑白相间的奇石雕琢而成。黑如墨漆,白似凝脂,沿印身中线对半分置,黑白分明,宛若天地初开时的阴阳分界。再看印顶,雕的并非寻常的龙纹、瑞兽,而是一幅点、线构成的图,竟有几分“河图”模样。
中央是个凸起的勺子状纹样,像司南般稳稳定在中间,周围点线依次排列,刻得极为精细。更奇的是石面上有天然纹路,蜿蜒舒展、层层叠叠,瞧着竟像夜空中缀着云气的星图,透着股天然的玄妙。
至于印面,因被手挡住,看不清雕刻内容。似是察觉到谢悬的目光,“云前辈”指尖轻轻弹了弹玺印侧面,清越声响在屋里荡开:“若没猜错,慕道友此行,是为我这方‘天衢分运印’来的吧?”
慕昭先颔首,见状,“云前辈”脸上莫名上多了几分笑意,谢悬却生出不妙之感。她手指轻轻一点,那方“天衢分运印”便在掌心缓缓转动,黑白印身随着转动,表面莹华愈盛,印顶勺状纹样竟似活了一般,微微抬起,朝着谢悬的方向晃了晃。
“若是平常,这印你可休想用。”话音未落,她手腕微抖,“天衢分运印”被抛起,脱离掌心悬浮在半空中,“不过你带来的两个小子确实有点意思,就破例这一回吧。”
这回,谢悬终于看清印面。
边缘刻着一圈回纹,首尾相接,工整流畅,中间是篆书印文,刻着“天”“地”二字,与印顶的河图星云遥遥呼应,莫名让人觉得这方小印里似藏着贯通天地的玄机。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从这位暴躁前辈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少女般的得意,摸摸鼻尖只觉更不妙了,却很快被那方大印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悬浮的“天衢分运印”似是得了指令,震颤起来,印顶那枚勺状纹样始终指着谢悬的方向,转了半圈后,天地二字亮起,淡金色的光丝游走,在印身周围织成一片朦胧的光晕。云前辈又一点,那片光晕便剥落开来,朝着谢悬缓缓罩下。
谢悬倒没觉出特别,只看见那枚勺状纹样在星云图中快速转动起来,时而指点、时而指线,随着每一次停顿,笼罩在他身周的光晕里便渐渐出现了画面。那是一艘漂泊在海上的孤舟景象,船身被浪头打得倾斜,光秃秃的桅杆在风中摇晃。海面漆黑如墨,看不到岸的影子,天空中乌云密布,雷声在云层后隐隐滚动,似随时会有暴雨落下。
这时,“云前辈”忽然瞪了谢悬一眼,冷冷道:“孤帆覆浪、天煞孤星,慕道友,你这徒弟果然是扫帚星中的扫帚星,还是早些抛掉早安生。”
谢悬还在咀嚼这话的意思,心口像被浸了冷水的似的,五味杂陈。他自知道云前辈说得对,却也不愿在师父和师弟面前被说得如此不堪。
此刻他也约莫明白,这女子的确是一位修士。
刚想开口辩解几句,正此时,笼罩在他周身的光晕忽然晃动起来,原本昏沉的光芒瞬间刺眼,紧接着,好似“轰隆”一声响,一道惨白闪电劈开乌云,直直砸在海面上上,溅起亮闪闪的水花。画面骤然一变,由天空直指大海,无数闪电从天而降,照得海天同色一片雪白。
“这是……”“云前辈”声调突变,拍案而起,难以置信地盯着画面,喃喃道:“方才明明是孤帆覆浪的命格……命图怎会变换?”
闪电余光未散,光晕里的海面忽然泛开涟漪,漆黑的海面变得银白清亮。“云前辈”呼吸都急促起来,她猛地转头向朗远:“你也过来!让我看看你!”
朗远依言上前。“云前辈”手指点出,“天衢分运印”顿时一震,原本指向谢悬的勺状纹样缓缓转了方向,对准了朗远。淡金色的光晕再次剥落,如同薄纱般罩在朗远周身。
光晕中渐渐浮现出画面:那是一片荒芜的郊野,地上铺着厚厚的枯叶,一棵枯藤缠绕的老树立在正中,树干皲裂,枝桠光秃秃的,连一片枯叶都没有,只有几根干枯的藤蔓无力地垂着。远处的天空是灰色的,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飞鸟流云,透着一股死寂与萧瑟。
“枯藤老树,命格安稳却少生机,与我先前看的倒也相符。”云前辈眉头蹙起,又凝神看片刻,忽然“咦”了一声。只见那枯树的树干不显眼处,竟隐了一支极薄的绿芽,若不仔细根本察觉不到,而且那绿意时隐时现,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她盯着那抹绿看了半晌,突然自言自语道:“我倒要瞧瞧,是不是你们师徒几个的命图都有古怪。”
“不必!”慕昭先开口推辞,话音刚落,印顶的勺状纹样像是有了自主意识,径直转了方向,对准了他。没等他再说什么,淡金色的光晕已二话不说罩了下来,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慕昭先:“……”
谢悬在一旁好奇地瞪着眼,命图这种东西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先前自己的命图又变又闪,早勾得他好奇不已,如今还能看到师父的命图,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半分细节。
那是一座古朴的庙宇,庙宇不大,却庄严肃穆,庙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香烟袅袅升起,在空中交织成淡淡的烟霭,缓缓飘向天空。庙宇的大门紧紧闭着,门上的铜环泛着旧光,看不到里面的景象;周围没有风,没有雨,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只有那缕香烟不断向上飘散,整个画面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古画,有一种近乎凝滞的平和。
可这份凝滞的平和没持续多久,谢悬便发现了异样,渐渐的画面像是蒙了层薄雾,先从庙宇的青瓦边缘开始发虚,原本清晰的瓦缝细痕渐渐模糊,接着是墙面,连带着庙前的香炉,轮廓都变得软软的,没了先前那般棱角。他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好像变模糊了?”
是“天衢分运印”的能量耗尽了?
“云前辈忽然睁大眼睛,原本落在命图上的目光“唰”地转向他,没等谢悬反应过来,云前辈已冷不丁抓住他的手腕,手指的力道大得让他忍不住皱眉。只听她声音发颤,却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对,这不是更换命格!你是……你是破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