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有仙子之貌却作农妇打扮的女子坐主位,一双妙目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
谢悬垂目敛眉,借着这间隙悄悄打量了自己。
此刻他肃然起敬,坐姿端正得仿佛在听学,再瞥身旁的师弟朗远,亦是“目观鼻、鼻观心”,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于是他又抬眼偷瞧师父……嚯,居然也是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明明只是一间简陋的农舍堂屋,谢悬恍惚间竟生出置身公堂,头顶“明镜高悬”匾额的错觉。
这名女子的身份不简单!【莫非她就是咱们的师……】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匆匆掐灭。
不对,若当真是那般的身份,师父怎会将她安置在这种地方?更何况她身上无半分修行痕迹,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们身边,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谢悬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论礼数,他该主动上前见礼问候,可一来师父端坐不语,仍未露半分示意,二来这女子身份未明,贸然开口恐有不妥。左右权衡,他索性学着朗远的模样,垂目敛息,一声不吭扮起了木头。
【只是你不言我不语,场面有些尴尬】,他暗暗腹诽着。
好在沉重并未持续太久,主位上的女子率先打破了沉寂。她懒洋洋地抬起手腕,粗布棉袖顺着纤细的小臂滑下寸许,露出腕间一抹莹白,然后掀开桌上的攒盒,随意在盒中拨弄两下,才抓出一把瓜子。
只见她手肘支在扶手上,半边身子斜倚椅背,脑袋微歪,唇齿间灵巧地磕着瓜子,壳儿随手就往脚边丢。一边磕着,一边翻个白眼儿,语气里颇为不耐:“早就说过,百年之内无新事,我这也算不出什么赚钱行当。就算你再多来问,我照样不知道,何必费这功夫跑一趟?”
这话里藏的信息太多!
谢悬心中一动,突然想起师父手中那堆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产业,骤然和“赚钱行当”相连,顿时恍然大悟,悄悄瞥向朗远,对方也是一脸茅塞顿开。
这时,慕昭先才缓缓开口:“并非求问赚钱营生,只是年关将至,送些年礼过来。”话音刚落,女子便嗤笑一声,毫不客气道:“这礼我可当不起。往年让你座下那头‘丑东西’来送东西的时候也不少,怎么今年就格外特别?竟要劳烦青氲山的掌门您亲自跑这一趟?”
【原来这位居然是咱家的财神娘子,真是失敬失敬。】谢悬想着,只是那句“算不出”又是什么意思?
女子说话时,指尖拈着瓜子依旧嗑得“咔嗒”作响,动作半点没停,语气毫不客气:“我听说青氲山今年宾客格外多,想来应酬很忙吧?怎么,宾客都招待周全了?慕掌门竟有空往我这蓬户荆门的地方来?”
谢悬听得直皱眉。师父贵为一派之主,即便至亲好友,也不该用这般态度当他面这样说话,可她言语间尖酸刻薄、夹枪带棒,半分体面都不留,实在让他这个做弟子的难以忍受。
慕昭先垂眸时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番尖锐诘问未曾入耳。当他抬眼时,目光中没有展露半分不满,反倒指引起两名徒弟:“向心、世宁,这位是云前辈,按辈分算,该是你们的师叔。你们上前拜见吧”
谢悬心中一凛。师父既称她为“师叔”,那女子自然是修行之人,且辈分不低。可他方才已将灵力感知探到极致,却始终没从她身上捕捉到半丝灵力波动。除了美貌,她平庸得像个市井女子……不对,即使市井女子也不如这位前辈言语尖刻、举止粗鲁,半点气度都无!
这般反差实在让人疑虑,但他仍依着吩咐,与朗远齐齐起身准备拜见。
可没等二人弯腰,女子便漫不经心地摆手制止:“不敢当。我早已跳出绳墨,不入纲常。你们唤我云前辈即可,‘师叔’这名号就免了。”
又带着几分嘲讽问道:“难道这就是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谢悬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成器”是这样用的?
“云前辈”唇边飞出半片瓜子壳,轻飘飘落在地上,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清冷冷没什么起伏,却像带着冰碴儿,字字扎进谢悬耳中:“这小子眉骨上挑带锋,眼尾斜飞露光,最是应了那句‘眉锋过锐无定性,眼露桃花难守心’,一看就是野惯了的性子,收不住心,做事全凭兴致,没半分考量。往后难成大器,说不定还会让你惹祸受牵连……依我看,这般货色,不如丢掉算了!”
胡说八道!什么鬼话!徒弟难道是阿猫阿狗的玩意儿吗,能说丢就丢?当着面劝人丢徒弟,她有病吗?!
谢悬气得心口疼,若不是慕昭先在场,说不定当场就要跳起来,心里只怨这人当真半点不见外,师父为何这般客气。难不成……
那个念头再次冒出,这次他结结实实被吓住了,忙不迭祈祷起来:【仙尊护佑,这大姨可千万别是别是……那什么!她性子那么暴躁,师父却温和,两人般配么?一点也不匹配啊!】
“云前辈”似未发现他的不悦,目光越过他落在朗远身上,语气依旧冷得像冰:“那小子倒看起来不错,额角平整,下颌收稳,是副稳重模样,比这个强些。可惜印堂窄小藏阴霾,山根低矮少格局,资质本就平平,心思又窄,心气撑不起场面。这辈子最多守着一亩三分地混安稳,想要求进,除非有天大机缘,难!”
又转向慕昭先:“早就跟你说过,这两个徒弟都不行,不如趁早另择良才,好好培养个能接衣钵的,也好免了往后的后顾之忧。”
谢悬看见朗远的额角青筋直跳,他心中也忧虑不已。这位云前辈当真邪门,虽说该当成胡说八道,可句句都戳心窝。
也不知这番话上辈子师父有没听过……
就在谢悬心神不宁时,慕昭先声音响起:“云道友说笑了。” 他轻轻扫过身旁垂首的两个徒弟,语气听不出波澜,却带着暖意,恰好化解了谢悬心中的尖冰:“我这个两个徒儿虽各有不足,却都是好孩子。向心性子跳脱,但心思单纯、资质上佳,是块修行的好料;世宁虽无惊世天赋,却重情重义、踏实坚韧,枯燥的基本功也能日复一日坚持。说到底,修行一道本就没有固定标尺,岂能单凭表面优劣定夺?”
“云前辈”把玩着手中的瓜子,冷哼一声,没好气道:“是了是了,你的徒弟自然千好万好。既然有好徒儿,不关上门在家调教,反倒大半夜带到我这穷乡僻壤的地儿来?仔细让这地方的穷酸气沾染上,污了你的好徒弟。”
慕昭先平静道:“其实今日前来,我确有一事相求。”“云前辈”连头都未抬:“那说说看,我可不一定能帮得上。”
“实不相瞒,前几月我这两个徒儿遇上一场大机缘。说起来,这机缘在源界也是千万年难得一见。”慕昭先略提了谢悬的“奇遇”,又说起最近的遭遇,“自那以后,向心便频繁遭遇莫名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