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敲过,夜色愈沉。谢悬换上一身月白棉袍,领口与袖口滚着精巧的金线,这已是他衣橱里最素净的一套了。脚下蹬着双软底云纹靴,他轻轻推开屋门,穿过庭院的青石板路,径直往观止阁的方向去。
越靠近观止殿,夜色中殿宇的轮廓愈发清晰。只见大殿双门紧闭,门前空地上,一道青影静静伫立,衣摆被夜风拂得微动。望见那道身影,谢悬心头一热,脚步加快了些,可待走近两步,才看清那人眉眼沉静的模样。
他的脚顿时“噔”地一下钉在原地,嘴角险些快撇到下巴。居然是朗远。
“哟~师弟,来这么早啊!”谢悬刻意压低了声量,尾音却没沉下去,反倒像被人轻轻拽着往上挑了半分,尤其是“早”字咬得格外重,阴阳怪气的。
朗远面上毫无波澜,没露出半点情绪,声音平淡得像夜色里的风:“师尊嘱咐我在此等你,随我来。”谢悬心里的不爽又添了几分,却没再多说,只悻悻地跟上。
两人沿观止殿高墙前行,靴底碾过枯黄枝叶发出轻响。穿过荒芜的草丛与树林时,枯枝勾着谢悬鞋袜,每步都吃力,他却硬挺着不吭声,朗远也没放慢脚步等他。
就在他额角渗汗时,朗远忽然停下,谢悬暗自松气。抬眼望去,脚下是整齐碎石路,路中央停着辆乌黑物件,看起来像是一辆马车车厢。
说是“像”马车,实在因为它太小了,其实更像架在木板上的黑柜子,只比书柜略大些,车轭处空荡荡,本该套着马匹的地方,此刻空无一物,地上落着几片枯叶,被夜风卷得打转。
车架旁还立着一人,石青色衣袍几乎融在晚夜的墨色里,一头白发却格外显眼。谢悬这次看清模样,立刻换上谄媚笑脸,一溜小跑凑上前,语气热络得像团火:“师父,我来了!”
慕昭先闻声转身,目光先扫过谢悬的腿,眉头微蹙:“脚伤还没好利索,走路别太急,先上车。”说着抬手一指身旁的车厢。
谢悬停下脚步,心里升起不祥预感。他盯着那黑“柜子”,仔细瞧了个清楚,这双门模样的“柜子”,竟真是大墟车!
大墟车是宗门里极特殊的法器,唯有掌门出巡或处理要务时才动用。今晚不仅派上了用场,还缩得这么小,那拉车的会是……
念头刚转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声,紧接着,一个长嘴大眼的影子从他身后探了出来,头顶一双夺目的大角,晃啊晃啊晃啊~
一瞧见这对犄角,谢悬顿时唬了一跳,本能地往旁边闪避。顺风却忽闪着长睫毛,琥珀色的眼睛不屑地扫过他,晃着大脑袋慢悠悠路过走到车轭边,脑袋微微一低、左右一晃,不知怎的就稳稳套进了挽具里,动作竟格外熟练,像是做过许多次。
下一息,一道同样带着不屑的意念直接飘进谢悬脑海,语气满是嫌弃:“今天不打你。夯货!”谢悬这才想起,如今他俩本就捆绑在一起、利益攸关,也算是友非敌,于是毫不客气地回嘴:“那可多谢你了。狍子!”不多不少,正好比顺风多说一个字。
他总爱叫顺风“狍子”,每次这么喊,对方都会炸毛。这次也不例外,顺风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大角晃得厉害,却没真的挣开挽具冲过来。
谢悬得逞地“嘿嘿”一笑,这边慕昭先踩在车蹬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恰好瞧见车轭边的一人一鹿。一个抖着耳朵晃着大角,另一个站在旁双手抱胸满脸得意。疑惑不过一闪而过,慕昭先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推开车门,顺势上了车,朗远没有片刻迟疑,紧随其后钻了进去。
车轮旁的谢悬还在跟顺风熟稔地拌嘴,全然没留意师父与师弟的动静。他曾被顺风顶在头上捉弄,也在下山时趴在它背上乘风驰骋,却唯独没见过鹿拉车,这股新鲜劲儿让他挪不开脚,哪舍得立刻进车厢?干脆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车辕延伸出的木板上,稀奇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再细瞧眼前这黑漆漆的“木柜”,谢悬才发现竟真是大墟车的车厢,只不过比他印象里缩小了十倍不止,往日里威风宏伟的步阶、挺拔的门柱全没了踪影,只剩一方小巧的车厢立在车辕后,看着像件精致的摆件,半点没了平日里的气派。
可即便缩得这么小,车厢门外仍留着熟悉的痕迹:原本刻在门柱上的两行楹联,竟原封不动地印在门板两侧,只是跟着车厢一同变小,字迹细得像蚯蚓,力道却依旧遒劲,连起笔收锋的细节都清晰可见,足见刻字人的功底。
谢悬看得入神,忍不住伸手轻轻拂过凹凸的字迹,心里还在琢磨楹联的语句,忽然,车辕轻轻一晃,打断了他的思绪。方才还漫不经心的顺风,此刻肩颈的肌肉已悄悄绷紧,像拉满的弓弦,它四蹄稳稳扎在地上,将碎石踩得微微下陷,留下浅浅的蹄印。头顶总晃来晃去的大角,此刻都稳稳地不再晃动,耳朵向后贴成两道浅弧,显然是在凝神蓄力。
没等谢悬反应,车辕前传来一股平稳的拉力,紧接着,车轮碾过地面石子,发出“轧轧”清响,带着整个车厢缓缓向前动了。
起初顺风还迈着小步,蹄子落在石上轻响,可没一会儿,它像是忽然攒足了劲,原本轻缓的蹄声越来越快,“嗒、嗒”声渐渐连成串。车辕的拉力瞬间沉了些,谢悬只觉身下木板向前一扯,整个人跟着晃动,就在这时,车轮碾石的“轧轧”声陡然消失,前进速度明显加快,迎面的风也比刚才凉了许多。
显然是速度达到了一定程度,大墟车已然飘浮悬空。“你慢些!”谢悬抬头往前看,见前方夜空中有光晕闪动,像层薄纱罩着前路,心里一紧,忙喊道:“前头就是护山大阵了,这么冲过去,撞上怎么办!”护山大阵威力极大,寻常弟子没令牌都会被拦住,更别说这般硬闯了。
谁知顺风闻声猛地一扬脖子,待看清谢悬还坐在车辕上,显然是怒了,它的耳朵瞬间竖得笔直,一道带着火气的意念骤然砸进谢悬脑海,比刚才重了不少,震得他脑仁隐隐发疼:
“你还在?滚进去,碍手碍脚!
谢悬一怔,这狍子每日传话最多不过三十个字,这下竟一口气说了大半,看来是真的气狠了。他不再逗弄,手脚麻利地翻身起来,伸手推开车厢门钻了进去,关门时还不忘嘀咕:“急什么,我这不是进来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