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车厢,他还是忍不住将车门留了条缝,露半只眼往外瞅,这一瞅,可把他吓得不轻。只见顺风浑身泛起淡淡的流光,像裹了层银纱,速度还在一个劲往上涨,路两旁的树影倒退得越来越快,快成了模糊的残影。
谢悬瞧得心惊肉跳,眨眼间,前方护山大阵的光壁已近在咫尺,那光壁像堵透明的墙,上面流动的纹路清晰可见,距离他们只剩丈许。他正捏着把汗,生怕下一秒就连人带车撞得粉身碎骨,顺风身上的银光骤然亮了几分,蹄子猛一蹬,带着被流光裹住的车厢像离弦的箭般冲了过去,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动作。
谢悬吓得赶紧闭眼,心里做好了承受撞击的准备。可预想中的猛烈撞击并未到来,只觉车身轻轻晃了一下,像被风吹过似的,竟连半点颠簸都没有。
——轻松穿过了大阵!
此时顺风身上的银光已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速度却半点没减,依旧迈着快步往前跑,仿佛刚才闯阵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
谢悬盯着身后渐渐远去的护山大阵,人还没完全从恍惚中回神,只下意识松开攥着车门的手,转身往里走。刚迈过车门框,眼前果然铺开一片寻常房间大小的天地。哪里还是外面瞧着的柜子模样,竟似间规整的暖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纸墨香,混着茶水的清甜,格外好闻。
他左看右瞧,目光先落在屋中央,一张宽木案稳稳立着,案面打磨得光滑温润,上面摆着方莹润的端砚,几支狼毫笔斜倚在青花笔洗旁。案下整齐放着三只蒲垫,旁边挨着张铺了素色锦垫的矮榻,榻上还放着个软垫,看着素净又舒服。头顶悬着盏细绢灯,暖白的光透过灯罩漫下来,把木案的颜色染得格外温柔。
地面铺着褐色苎麻厚毡,毡面织着工整纹路,墙角摆着盆小文竹,给素净的空间添了几分生气。屋里没有多余摆件,只墙边摆着几排矮书橱,书橱旁整齐码着几样东西:一瓮白米、一只封口油罐、两袋粗布装的米和面,还有块油纸裹好的腊肉,油润的香气隐约散开,与墨香交织在一起,添了几分生活气。这般简单清雅又不失烟火气的布置,配着墨香与暖光,让人心里瞬间沉静下来,刚才闯阵的紧张感散了大半,连呼吸都变平缓了。
慕昭先正靠坐在矮榻上,手里捏着只青瓷杯,杯沿冒着热气,茶雾袅袅升起,在暖光里凝成淡淡的白气。朗远跪坐在木案另一侧,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只黄铜暖壶,刚斟满第三杯茶。见谢悬进来,他没说话,只抬手将新沏的茶盏轻轻往谢悬方向推了推,动作轻缓,没打破车厢里的安静。
谢悬放轻脚步走到案边,目光停留在那杯冒热气的茶上,虽说大墟车在全速行驶,车厢里却异常平稳,连盏中的茶水都没晃一下。他顺势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香在嘴里散开,混着暖意蔓延到心口。心里那点残留的紧张,也随着这暖意慢慢散了个干净。这会儿,他满心只剩好奇:大晚上这般阵仗,师父究竟要带他们去什么地方?
或许是一路走的都是不知名小路,顺风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快,谢悬默默估算,这一个时辰满打满算也只跑了两百余里。
随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重新传来,车速慢了下来,车厢又轻轻晃了一下,随即稳稳停下。终于到了。
在师尊的示意下,谢悬与朗远从车厢里搬起那堆粮油,跟着下了车。入目是一片开阔的田野,夜风吹过,先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声音隔得颇远,四下望去却连半户人家的影子都没有。不远处立着座山形平缓的小山头,暗夜里看着黑沉沉的,谢悬暗自思忖,这应当是与莲花山脉相连的一座小山。
他们此刻正站在山脚下,脚下的泥土带着夜露的湿软,前方立着个竹枝扎成的篱笆院,一看就是寻常农家院落。从院外往里望,能瞧见院内的房屋,窗棂间还透着烛火微光,篱笆上爬着枯藤,模样朴素又普通。
有趣的是,篱笆栅栏前竟装着一副歪歪斜斜的门框,门框下方垂着只拳头大小的铜铃。当慕昭先迈步上前摇响铜铃时,谢悬的好奇心也攀到了顶点。
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院里,住的会是怎样的人物?竟能让一派之主在摇铃前,神色都不自觉变得端肃起来。
“叮铃——叮铃——叮铃——”
一声、两声、三声,清脆的铃声在静夜里突兀地传开,格外分明,却始终无人应答。谢悬盯着紧闭的院内,久得都快怀疑这里无人居住,终于有声音传来:“谁呀?”
可这声音并非来自面前的小院,反倒从身后响起。谢悬猛地回头,见一名身着布棉衣、头包布巾的女子站在不远处,一手提小水桶,一手拎葫芦瓢,瞧着像是刚从别处回来。
女子约莫二十岁,生得极出挑:两弯柳叶眉,眉尾轻挑,带几分锋俏;一双杏眼如春日溪水,未笑已含暖意;她鼻挺唇润,肤色白皙,即便裹着素布巾、穿洗白粗棉衣,也难掩骨子里的端庄明艳,反而还多了些山野灵动。
可这般仙子模样的人,此刻却满面不耐烦:“刚去菜园浇水回来,家中没人!大晚上一直摇铃,叮叮当当吵得人心慌,讨不讨嫌!”说完不理会门外三人,自顾自拉开篱笆门进屋,连个多余眼神都没给。
慕昭先站在原地,神色未变,只望着重新合上的篱笆门默然无语,方才女子满是不耐烦的模样与话语,仿佛都未曾落在他眼里。一旁的谢悬却惊得合不拢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了不得了,这哪里是什么寻常乡村野居?分明是青氲山所有弟子的“朝圣地”吧!】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这女子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绕到身后的?他方才竟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