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日子会这样持续下去,直到有天与他和解、与自己和解,可命运从不遂人愿。
那天,她去山下农集换油盐,这地方偏僻难行,消息向来闭塞,连县城的新鲜事都要隔上许久才能传进来,她却在邻人的闲谈里,猝不及防听到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回来的路,她走得浑浑噩噩,连手里的油盐罐摔了都浑然不觉。
推开门,那些被修修补补、带着烟火气的简陋桌椅瞬间映入眼中,深深地刺痛了她。她疯了一般,扑上去撕扯、砸毁,目之所及的一切物件,只要能毁的,她全被扫落在地,一起被碾得粉碎,连半点余地都没留下。
天渐渐黑了,她就坐在冰冷的地上,从黄昏到深夜,眼泪流干了,绝望随着夜色一点点蔓延,透入骨髓。那一刻她终于明了,自己拥有的、珍重的,早已尽数毁去,连同她自己……还有心头那点无比可笑的柔软与期许,都在这场崩塌里,碎得渣都不剩。
等到他再来,见到的又是一个狼狈狰狞的云星河。她披头散发,衣摆还沾着灰尘与碎屑,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像是回到初来时的模样。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高声质问:“你都知道,是吗?关于他的事,你早就一清二楚,却从未向我透露过半个字!”
他脚步顿住,目光扫过满地狼藉。那些被反复修补的桌椅碎成了木片,屋角的陶罐裂成数瓣,连墙上的旧年画都被扯得稀烂。他脸上掠过一丝的迟疑,沉默片刻后,终究吐出一个字:“是。”
“好啊……真是好得很!”云星河在笑,只是那笑声凄厉又绝望。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滚落,砸在满是碎屑的地上:“你明知道他有妻子,明知他停妻再娶,却一直瞒着我,日日送传讯符,修这破屋、做那热饭,把我困在这偏僻地方,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等着,还期盼着什么和解、什么将来!”
她步步紧逼,神色越发癫狂:“好一个年轻有为、谦谦君子的慕柳慕掌门,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么?看着我像个提线木偶在你布好的局里徒劳挣扎、丑态百出,很有趣么?”
她手掌平摊托于胸前,一方黑白交织的大印骤然现身,那大印的星云河图纹路透着威压,落在掌心时竟让周遭空气重了几分。“既然爱看戏,那我们就来看场更有意思的,好不好?”
她虚托大印,毫不在意地将这方足以让万千修士争抢的法宝径直托到他面前。
“殚精竭虑、步步为营,布下此局,我倒要瞧瞧,这等谋算过人的掌门,将来能是何等光辉璀璨前程?”
浮光中,凋零古寺,一缕香烟袅袅直上。
“我当有多了不得的命途,值得这般费尽心机。”云星河笑出了泪花:“知道这副命图的谶语是什么吗?一般人我可不给看的,好歹看在慕掌门‘厚待’我的份上,今日便破例请你一观!”
随着她指尖点动,命图上八行细黑墨字缓缓浮现:
古观烟萦锁寂寥,孤钟空叩客声消。
痴心祈愿随云散,妄念赤诚逐水遥。
一缕青烟缠孽债,万般尘梦付风飘。
香残烛烬人归寂,冷灰映月照孤魂。
“香燃一时喧,烬余冷灰残。万般红火皆过客,终为他人做嫁衣裳!”云星河大笑,手指着眼前人:“听到么,终为他人做嫁衣裳!你说你蝇营狗苟谋算这么多有什么用?到头来,不过是替旁人铺路搭桥,自己落得一场空!”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身子都在颤抖,可笑着笑着,就恰好撞进了那样的目光里。
只一眼,她连呼吸都滞住了。
这么久以来,她从未见他流露过淡然以外的表情。可此刻他眼底,不仅翻涌着被字字诛心的愤怒,更凝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似乎,还有一闪而过的惶恐?这些情绪交织缠绕,竟在那个素来淡漠的掌门脸上撬开了一丝裂痕,露出了内里从未示人的模样。
是被窥见心底的无措吗?
云星河怔忪地看着,满腔恨意突然卡了壳。她原本以为,他会恼羞成怒,甚至会动手压制,可偏偏都不是,他只是那样站在原地,眼底的情绪复杂得让她无从解读,连准备好的后续咒骂,都硬生生闷在了喉咙里。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变得干涩,“你这是什么眼神?”她不懂,这个步步为营将她困在局里的人,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眼神?是真情,还是……用真心伪装的又一场算计?
念头刚冒出,一股强劲灵力已扑面而来。云星河大惊,若是她修为未损,自然不惧这毫无杀意的一掌,可如今纵然功力大损,她也不愿做砧板上的鱼肉,于是咬牙鼓荡起仅存灵力,勉力对招。然而眼前人袖袍翻飞间,已从交手间隙探手精准钳住大印,翻腕便夺了去。
掌心一空,她喉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喷出。古寺香烟如碎雾般散了,没了踪迹。
抹掉唇边血迹,她心底震荡着彻骨恨意,却又牵起一抹异样的快意:“我就知道,你终究是为了这块印来的,一开始我就奇怪,这世上还有纯善之人?为了它虚情假意到今日,你也该累了吧。”
那人没否认,也没辩解,只是静静矗立。云星河见状,忍不住又笑了:“怎么,如今印到手,连半句虚言都懒得说了?也是,反正东西已攥在你手中,我对你再无用处,何必和一个没用的人多费口舌。你这种人最擅长装模作样!先前的忍气吞声、百般照料,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真是委屈你了。对着我这颗任你摆布的棋子,演这么久的‘戏,想必背地里都要呕死了。”
“但我可没你虚情假意,相识一场,还是得恭贺一句。”她顿了顿,泪水止住了,笑也止住了:“恭贺慕掌门得偿所愿,只是不知日后到了黄泉路上,掌门看到我,想到还得与我并肩而行,往后夜里还能睡安稳否?”
话说到这份上,云星河已全然放弃,她闭上眼,准备引颈就戮,静待那致命一击。预想中的痛楚并未来到,反而风声骤起,一块硬物迎面飞来,她睁开眼,却只瞥见那人甩袖转身的背影,决绝地消失在夜暮里。
硬物重重撞在她额角,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低头,脚边骨碌碌打转的,正是她的印。
她没去拾印,只是捂着额角踉跄蹲下,深深埋首在臂弯中。
只是因为,痛,真的好痛!
打发走了谢悬,云星河独自立在原地,静望着师徒三人离去的方向,似是轻叹,似是无奈:“生机既现,转瞬即逝,怎能坐视不理?”
“罢了罢了,”她喃喃自语,“平生最狼狈难堪的样子都被看去,只能对你负责到底了,谁叫我就是个言出必行的女子呢?”
又好似宽慰自己:“不过是耽误些时日罢了,好在如今这般情景倒也耽误得起。”掌心光华流转,天衢分运印应召而出。“天衢分运,以印为凭,”她低声念着,“今以吾为引,愿分彼方厄,承此一诺。起!”
印上即刻分出黑白二气,清气冉冉上升,浊气沉沉下坠,二气缠绕着铺展升空,始终难解难分。转眼间大印突然轻颤,二气原地一晃,白气骤然隐没又再次出现,只短短一瞬,便重新浮现,眼见得却淡了几分。
云星河喉间一甜,一口鲜血直直喷出,就在此时,头顶竟凭空响起一声雷鸣,她没有抬手拭去血迹,只是从下至上冷冷眺视着苍穹。
目之所及处,明明无云又无风,那惊魂的雷鸣却不断在耳畔回荡。
“小气……”她不屑道,然后很快便妥协似的收回大印,自言自语,“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是替人逆天改命,不过是借出些许运气罢了,这就紧追不放,真是……”说到“后来话语便隐没在她唇边,只剩一抹讥诮的弧度。
她最后抬眼望向三人离去的方向,唇齿轻动,似是低语着什么,随后,身影便连同小院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