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青庐现在是没法住了！

谢悬看着一大早小院中满地箱笼，嘴角抽了又抽，没好气开口：“不就住两年么，怎弄得好似搬家一般！”

萧羽一面指挥南岭剑派的仆役搬动箱笼，一面应道：“这些不全是小弟的起居用物，其中大半是本门备下准备赠予五位尊首与各峰长老的礼数。喏，还有这三口箱子，是特意备为谢兄，和谢兄的师弟师妹准备的见面礼。”

谢悬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眼那三只雕花木箱，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心里道：谁稀罕什么见面礼，能还我小院清净，比送什么奇珍异宝都强。

可毕竟是师父应允住进来人，倒不好流露太多不耐，他只抱臂倚着篱墙，扯着皮肉笑道：“萧兄倒是周到。不过青庐素来只有我与师弟师妹三人随性起居，本就简陋逼仄，突然多出这许多东西，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反倒要委屈萧兄，要在这局促地方将就两年了。”

哪知萧羽闻言，当即朝谢悬上前一步，拱手正色道：“谢兄此言差矣。能得慕师叔应允，随谢兄同住青庐、切磋请教，已是小弟求之不得的机缘，何来委屈一说？”

好嘛，这人是半点儿没品出他话里迂回啊。谢悬搓着下巴，一时怔住，半天没接上话来。

萧羽浑然不觉，依旧道：“谢兄的修为、心性与风骨，在源界同辈之中皆是翘楚，小弟早有耳闻，引为楷模。此处院落虽小了些，可于小弟而言，能与谢兄朝夕相伴、近身修行，已是莫大幸事。别说只是地方小，便是草榻茅舍、粗茶淡饭，小弟也甘之如饴。”

谢悬简直要绝倒，一时摸不透这小子究竟是天生钝感，还是赤诚到了极致。

说他蠢钝吧，这番话声声入耳，听得人舒坦之至；说他赤诚吧，这浑然天成的肉麻劲儿，又不是寻常人学得了的。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下含糊“啊啊”应了两声，谢悬随便找了个由头，便脚底抹油溜出了青庐。

顺着山路漫山遍野乱逛，一时也没想好要去的地方。

青庐里的一砖一木，这一年都是他亲手打理的。篱笆破了自己补，窗棂坏了自己换，院里的杂草、石上的青苔，全是他一点点铲干净的。

那是他最自在的地方，也是他不用去启缘阁之后每日待着最久的地方，关上院门就没人打扰，如今住进外人，满眼都是箱子和人影，看着实在心堵。

可这事是师父点头应允的，他再不情愿，也绝不会违逆师父。

上辈子他违逆得够多，苦头也尝得够透，这辈子早就打定主意，只要是师父之命，他都听。和顺从师父的意思相比，这点委屈根本算不得什么。

只是这么一来，青庐这个安全地界暂时用不成了。

以往有许多隐秘事，他只敢在青庐做，比如和师弟商量对策、谋算仇家，这里靠近观止阁，也不用担心被人偷听。

比如上次在殷娘子魂海中捕捉寄虚蚋，他发现化神以下修为神魂出窍虽然伤身，却能直接沟通天地，加快稳固神魂，只是此法不能受半点惊扰，必须绝对安静，有师弟在旁守着，他才能安心以险招修炼。

如今萧羽住了进来，以后说话做事都要提防，这些事根本没法安心做。

谢悬边走边琢磨，越想越觉得麻烦。

山门里人多眼杂，想再找一处偏僻安全、完全属于自己，还能放心做私密事的地方，并没那么容易。

以后神魂修炼要去哪里，和师弟商量事情要躲到哪里，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头绪。

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望着远处矮峰上的光芒，略一沉吟，便起身朝那边走去。

顺着山路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谢悬走到启缘峰的秘境光门前。

此刻光门周边排着两列长队，挤得满满当当。

一侧是排着长队、等着进入秘境的年轻弟子，个个神色紧张又期待；另一侧是刚从秘境出来的人，同样排着长队，挨个向值守的弟子交割采摘的灵草灵药，偶尔还能听见几句关于秘境凶险的议论。

谢悬刚走近，周遭的喧闹便自发低了几分，原本交头接耳的人下意识噤声，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人眼神亮了亮，悄悄拉着身边人低声指点，脸上满是憧憬与敬佩；也有几道目光带着仇视与嫌恶，直直剜过来。谢悬没说话，抬眼淡淡扫了一圈全场，目光掠过排队的人群，落在秘境之门上，那眼神平静无波。

带着恶意的打量对上谢悬平静的目光，又下意识缩了回去，连敌意都不敢太直白。

谢悬对这些目光浑不在意，也不愿多费心神，他脚步没停，径直朝值守弟子走去。路过排队的人群时，原本有些拥挤的队伍，自发地让开了一条窄路。

“大师兄。”值守的两名弟子躬身行礼。领头的是章瓯，近来他都格外尽心地守在秘境入口，一见到谢悬，当即殷勤上前，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亲近。

谢悬开口问道：“今日如何？”

“回大师兄，今日一切正常。”章瓯连忙应声，又压低声悄悄补了句，“也无弟子异动。”谢悬又问：“顺风在里面吗？”

章瓯答：“今日鹿师叔并未过来。”谢悬“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章瓯会意，当即抬手开启秘境入口，谢悬便径直踏入光门，身影很快被吞没。

周遭的喧闹才渐渐重新响起，只是谢悬身影隐没在光晕后刹那，整道光门似微不可查地闪了一闪，众人当是自己眼花，再看时，已恢复如常。

谢悬继续在玉阙里漫无目的地游游荡荡，秘境里的一切，还保持当初被开启时的模样。

满坑满谷长势繁茂的中低品灵植，旁边矗立着华美的金枝晶柱，连绵成片、巍巍如天阙的宫殿群楼，整个景象繁茂壮丽，又自始至终透着一股彻骨的冷清。

他身侧便是丹丸腐朽的储药室，后院立着冰冷沉寂的古老炼丹炉。再往后走，里面是他搜寻出已聚精化形的宝药，足足堆满几个大殿。当初发现时的兴奋早已褪去，如今还没有寻着稳妥的渠道出手。这些绝世宝贝，便像寻常薪柴一般堆在殿中，静静落着灰。

哦，说它们静静落灰也不准确，谢悬清楚，顺风起码啃光了两屋子的宝贝，只是吃到后来，连它自己都有些腻，便又常常出去偷菜吃肉打牙祭。

一路信步而行，不多时便行至钟楼与鼓楼前，谢悬仰首伫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