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兹随后入内,见此情景眉目微嗔,也只得另寻位置落座。奈何谢悬占了大半席位,她只能局促倚在角落枕垫之上,无法施展方才慵懒从容之态。
谢悬只觉周身别扭,索性起身,将莉娜兹身周软枕尽数挪到自己跟前,连她臂弯下靠着的那一个也没放过。重新在枕堆中安然躺好,抬眼望见莉娜兹投来目光,便毫不客气开口:“还不走?你方才不是急着安顿歇息?”
车轮碾过青石,轱辘声响再起,马车缓缓驶离长街。
车厢里一片静默,两人各踞一隅,无人开口搭话。谢悬冷眼观察行进路线,并非偏僻小径,一路直行,最终驶入莲花坊最负盛名的乐艺聚集地。
朱楼,此楼是莲花坊规模最大、声名最盛的风雅游乐之所处。楼阁临水而建,飞檐翘角,朱廊绕庭,雕窗映着灯火,缕缕丝竹弦乐自楼内漫出,清婉悠扬,兼具清雅与靡丽。
楼前车马不绝,往来皆是风雅。廊下侍立着数十舞姬乐伎,马车稳稳停在阶前,侍从放下踏脚板。
莉娜兹掀帘下车,身姿端雅,气度从容,她方一露面,楼前管事快步上前,躬身恭迎,楼前所有乐师舞姬尽数敛身行礼,殷勤上前接引。
“恭迎莉娜兹小姐!”
“见过乐舞行首!”
谢悬跟着下了车,抱臂立在一旁,摸着下巴闲看,若有所思。有人眼尖,一眼瞧见车里走下一名男子,暗暗倒抽凉气,却默契地无人敢出声喧哗。
莉娜兹并未径直入楼,反倒回身驻足,看向身侧的谢悬,从容吩咐管事:“此乃我的贵客。派人引他前去,与昨日在楼中歇息的那位贵客会合便可。”
随即她看向谢悬,唇角微扬:“你想见之人,必然不负所望。还请稍候片刻,待奴梳洗妥当,再来拜会贵客。”
管事不多言语,唤来一名侍童引路。谢悬挑眉,他原以为对方定会百般拿捏推诿,没想到这么干脆利落,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朱楼这地方他本就熟悉,又在师门辖地之内,他对此处极为熟悉,全然不惧对方暗中设局。谢悬眸光微敛,一一扫过周遭众人,随侍童缓步往楼内深处行去。
一路穿行回廊□□,二人最终抵达一处与世隔绝的独立楼阁。侍童止步垂首:“公子,便是此处了。昨日的贵客正在厅内安歇,厅中茶点器具一应俱全,公子可入内等候,小人在外听候吩咐。”
谢悬环视四周,这地方他从前来过许多次,并不陌生。
此处是朱楼私密舞宴小厅,清幽僻静,与外隔绝。厅内陈设雅致规整,中央留有开阔空地,筑有一方高台,专为舞乐演绎所用。墙边整齐陈列玉磬、箜篌、锦瑟、玉鼓等器乐,楼阁四周临水设雕花窗栏,通透清雅。
他熟知此地格局,僻静安全,并无机关陷阱。
只是……
谢悬抬颌吩咐:“开门。”
侍童依言推开厅门,谢悬顺势向内望去,厅中光影和煦、陈设规整,全无异常。他铺开神识细细扫遍整座楼阁,气息澄澈安稳,也无半分诡异波动。
唯独中央演乐台上,安放着一张软榻。檐间日光透过柔纱洒落,温柔覆在榻中安躺的人影身上,褪去平日冷冽棱角,只剩一派静谧柔和。
谢悬凝视榻上双手交叠、沉沉安睡的郎远,低声啧了一声。
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有种十分令人不爽之感。
他一把扯下脸上面具,转头吩咐侍童:“你在外守着,门不必合拢。”
不顾侍童满脸震惊,他几步掠上高台。
“师弟,醒醒!”他连声呼唤,轻拍对方肩头,可榻上人双目紧闭、呼吸绵长,沉眠不醒,全无苏醒迹象。
几番呼唤轻摇皆无作用,谢悬神色渐渐沉凝。修士神魂坚韧,即便酣睡亦有心神警醒,也绝不该像这样沉滞不醒。
他当即屈指搭上郎远腕脉,凝神细细探查。反复查验之下,师弟脉象平稳和顺,经脉通畅无阻,体表无伤,灵力亦无淤滞紊乱之态。
这就怪了!
谢悬蹙起眉,疑窦丛生。无伤、无毒、脉象如常,唯独神魂沉滞禁锢,这般状况,绝非意外。
他略一思忖,转头吩咐门外侍童,着其即刻前往楼外,寻几名驻守的青氲山巡城弟子前来。
随他同来的几名门人早已被莉娜兹拦在楼外,眼下只能借侍童代为传信。他心中已有盘算,先让人将昏睡的师弟稳妥带离,自己留在朱楼,继续与那莉娜兹周旋,追查师妹下落。
侍童局促应下,匆匆转身离去。谢悬本以为他是前去寻人,却不知这等底层仆役素来唯上命是从,即便认出自己身份,也不敢擅自行事,只得先去通报朱楼管事,等候定夺。
于是谢悬没能等来同门,反倒先迎来了莉娜兹。
廊外先传来整齐的步履声,一队素衣侍女鱼贯而入,举止规整,静默无声。
侍女们分工有序,迅速在厅中设好软椅、雕花高几、鲜果冰盘、枕垫羽扇,片刻便布置出一处雅致休憩席位,全程肃静无哗。
陈设完毕,众侍女垂首立在两侧,莉娜兹缓步走入厅中。
她已然换去先前衣衫,一身精工高腰束边长裙高雅矜贵,剪裁利落,掐出盈盈细腰,身姿窈窕曼妙。她脸上覆面的薄纱尽数褪下,露出一张明艳绝伦的面容,肤白胜雪,眉眼深邃,一双琉璃绿眸眼波流转,艳色夺人,自带蛊惑人心的气质。
这般绝色风姿,落在谢悬眼中,全无半分波澜。
莉娜兹坦然落座新置软椅,靠着枕垫舒展身形,她接过侍女递来的羽扇,缓缓轻摇,巧笑嫣然。
“谢首徒何故这般紧绷?”她微微偏头,眸含浅笑,“不过是请贤昆仲二人来此招待一二,何须戒备至此。”
“这般待客,也算待客?”谢悬声色冰冷,“你对我师弟做了什么?他为何昏睡不醒?”
莉娜兹视线落在台上,笑意浅浅:“令师弟不耐喧嚣,奴便设了静榻请他歇息。虽有些许不周,首徒莫非还要怪罪奴待客失礼?”
谢悬心中烦意骤起:“少扯有的没有。”他一指榻上毫无醒转迹象的郎远:“我师弟向来体魄康健,神魂稳固,昨日尚且安然无恙,今日却无故昏睡。他周身无伤无毒,脉象平稳如常。你如实道来,他究竟如何了?”
莉娜兹道:“奴确是用了些许小手段留他片刻。首徒大可放心,无损令师弟体魄神魂,睡足自会苏醒。”
“睡足自会苏醒?”谢悬冷然道,“一时是睡,一世亦是睡。给我准话,不要含糊其辞,否则今日,我便拆了这整座朱楼!”
他森然道:“你,也别想走了!”
莉娜兹轻摇羽扇:“至多半个时辰,必醒无疑。”
“如何保证?”
“奴保证。”
得到确切答复,谢悬心中巨石稍稍落地,紧绷的神色松了几分。他缓步上前,步态散漫,不见半分锋芒,行至莉娜兹身前,却突然出手扣住她的脖颈。
他出手极缓,动作从容,可落在莉娜兹眼中,这只手掌却重逾千斤,避无可避。五指如铁箍收紧,牢牢锢住她的脖颈,锁死气息,令人呼吸滞涩。
两侧侍女大惊,齐齐上前营救。谢悬周身骤然泄出凛冽威压,无形气浪横扫而出,将众人尽数震退,踉跄后撤,再无人敢上前半步。
“很好。”谢悬垂眸锁住掌心禁锢的人,眼底戾气翻涌,几乎咬牙压着声线,字字凌厉,“师弟无恙便好。但我师妹,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