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在不解。”谢悬冷冷道,五指缓缓收紧,死死扣住喉间命脉,一寸寸剥夺对方呼吸。
“你自领舞乐盛名,安分享受追捧便是,何苦不远千里前来寻衅于我,自寻死路?”
莉娜兹肌肤本莹白胜雪,此刻因窒息泛出薄红,碧绿眼眸蒙起一层浅浅水雾,却无半分示弱之态。呼吸被扼断,胸腔窒闷剧痛,她也没有求饶的意思。
脖颈被力道扯得微微前倾,衬得肩颈线条纤长雅致。胸膛因难以换气剧烈起伏,愈发勾勒出腰肢纤柔曼妙的曲线,身姿楚楚妖冶。
可那双水雾氤氲的眸中,不见惊惧慌乱,唯独水雾之下,藏着翻涌沉怒。
“受人捧惯了,便以为凭一个世俗舞乐行首的名头,便当真肆无忌惮,旁人都得惯着你?”谢悬讥诮道,毫不留情。
扼住她咽喉的刹那,他便已察觉,莉娜兹并非全无修为的凡人。只是她修为浅薄,又刻意敛息藏形,再被周遭气韵遮掩,故而一时未能看破。
“区区练气,便敢生出这等狂妄底气?还是你带的那几名筑基护卫,给了你恃弱凌强的胆量?”。
莉娜兹喉间受制,气息愈发微弱。一旁被震倒在地的侍女慌忙跪伏叩求:“仙君若要拷问,还请松缓几分力道,留些气息,好让我家小姐答话!”
谢悬闻言,拇指微微挪开,堪堪留出一线喘气空隙,五指却依旧牢牢执掌对方咽喉,并未真正放松。
气息艰难涌入肺腑,莉娜兹终于得以勉强发声,语声微弱却依旧执拗:“何来寻衅一说?奴不过久仰首徒威名,心生倾慕,所作所为,只想博君垂注……”
谢悬不等她说完,飞快打断:“准!放我师妹归来,我便承你这份心意。”
莉娜兹:“……”
他接话接得太快,太理所当然,莉娜兹一时语塞,侍女亦默然无语。
谢悬再度开口,幽幽道:“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我遂了你所愿,如今,该你拿出诚意。”
他手指慢慢收力,莉娜兹只觉颈间桎梏骤然加重,强烈的灭顶窒息感即将覆落。
“怎么?”他淡淡讥讽道,“是我这份诚意,还不够?”
莉娜兹呼吸急促,清晰感知到他平静表象下潜藏的凛冽戾气。她毫不怀疑,若是此刻再推诿抗拒,此人定会毫不迟疑动手。
不过……
莉娜兹依旧笑了起来,轻轻弯起唇角,檀口轻启:“若论真心,首徒这份诚意……
可远远不够!”
谢悬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恰逢此时,莉娜兹身侧空置的一枚冰盘微光绽起,一道清晰倩影缓缓浮现其上。他这才看清,这并非普通果蔬冰盘,乃是以北辰星沙淬炼的凝砂云母观盘。
这观盘可映照远景,是探查踪迹的法宝,因其材质特殊,可凭自身特性运转,无需修士灵力催动,极易避开神识探查,隐蔽无双。
“师妹!”谢悬瞳孔骤缩,紧盯盘面浮影。
画面之中,只见他那素来柔弱腼腆的师妹正安坐案前。案上罗列各式茶点鲜果,她捧着糕点细细品尝,不时还会与人说谈两句。见她无恙,谢悬才稍放心了些,可就在此刻,莉娜兹忽然抬手打出一道手势。
随着这道手势,异变骤降,盘影中的师妹突然丢下手中糕点,猛地站立旋身,双手死死捂住双眼,肩头簌簌颤抖,显然受到莫大惊吓。
谢悬还未反应过来,直到一名袒露上身的壮汉陡然出现在画面边角,他瞬间洞悉莉娜兹的意图。
莉娜兹却在他掌中挺直脊背,噙着淡笑反问:“首徒的诚意,可有奴这般热忱?”
“你找死!”谢悬脸色顿时铁青。
莉娜兹却全然不惧,反而兴致盎然地提议:“首徒何须动怒?若是心中不平,大可将令师妹即将遭遇的一切,原样尽数施加于奴。如此可试君情之厚薄,君亦知奴深浅……是了,还请务必如此,不然,奴可不依。”
谢悬神色青白交叠,还想说什么,莉娜兹却抬手轻挥。
云母观盘光影尽数敛尽。
“你……”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万般无奈之下,谢悬终究忿忿松手。莉娜兹缓缓舒展腰身,满身得胜姿态展露无遗,她轻摇羽扇,正要开口,却见谢悬收回手掌,抬手在另一侧衣袖上拭了拭。
方才的得意从容,一瞬化作灼灼怒火。莉娜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愤怒,抬眼便见谢悬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定在她身侧的空置靠椅上。这一眼令她警铃大作,不待他有所动作,当即轻拍双掌,侍女闻声出门,很快搬来一张一模一样的靠椅,稳稳置于对侧。
谢悬欣然落座,随口赞道:“上道。”
莉娜兹闻言白眼轻翻,手中羽扇摇得更急。
谢悬暗哂。什么心生倾慕,什么博君垂注,果然是鬼话蒙人,不过稍加撩拨,那眼底的怒火都快要化作实质,扑到他脸上了。
“凝砂云母所制的探踪宝具法器,虽不耗灵力、隐蔽难察,却有局限。其映照范围仅限方圆十里,越远影像越是朦胧模糊,方才盘面影像清晰真切,足见我师妹身处青氲山脚城内,距此地不出十里。”
他看着对面女子,面上满是真切不解:“你我素来无冤无仇,往日亦无纠葛。你修为尚在练气境界,竟敢主动冒犯金丹修士,这般行事非但徒劳,反将自身陷在险境,实在令人费解。”
莉娜兹笑意狡黠:“这有何难懂?奴早有言,只因心悦于君,才刻意生事,只求能多得几分留意。”
这套说辞谢悬半点不信,却顺势娓娓劝说起来:“若真如此,也只是你我二人之间私事,处置容易,何苦无端牵连无辜?不如你先放我师妹安然归来,朱楼的事便不追究,你我之间的事,也可以慢慢商量。如此一来,皆大欢喜,岂不相安?”
莉娜兹略一思忖,竟是出乎谢悬意料地应允了。她轻拍掌面,从容吩咐左右:“去将昨日款待的那位小姐,请至此地。”
四名侍女躬身应命,齐齐离去。
谢悬凝神紧盯几人背影,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戒备丝毫未松,绝不相信莉娜兹会轻易妥协。
“果然郎心似铁。奴已退让,首徒为何依旧不肯信?”莉娜兹将姿态放软,尾音绵软委屈,眉眼微蹙、含雨带露。
谢悬沉吟道:“常言道,最难消受美人恩。我久闻行首风华远著、名动四方,只是你我素昧平生,却独得另眼相待。这份殊厚眷顾,实在让人难以心安。”
又顺势补道:“说千道万,不如眼见为实。行首不如再启观盘,容我亲眼确认师妹安然无恙,方能放下顾虑,安心与你叙谈。”
“这有何难?”莉娜兹云袖轻拂,对着星砂盘一挥。
光影重现,画面里少女依旧背身而立,双手掩面,似乎说着什么,不过好在周遭已无人。谢悬这才心安。
转瞬光影隐去,莉娜兹笑意盈盈:“如今总该放心了吧?”
大石落地,谢悬总算有了点笑脸:“多谢行首成全。”
“你我之间,何须这般生分。”莉娜兹微微坐直身子,身姿微倾,言语柔和诚恳,“其实奴与令师妹一见如故,见她如见自家姐妹。先前种种,不过一时误会,误会既解,不如坐下来闲谈片刻。”
此刻谢悬当然不会逆她意,于是也就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行首既有此意,在下自当奉陪。”
他敛去提防,作寻常闲谈模样:“我恰好有几处疑惑,还请行首赐教。”
“但说无妨。”
谢悬问道:“行首出身名庭,容貌才情皆顶尖,身边从不缺慕名追随的雅士名流。本可安享盛名、笑傲红尘,为何千里奔赴而来,偏偏对我一个寻常修士另眼相待?”
莉娜兹轻笑:“谢首徒太过妄自菲薄。去年一战,你扬名元界,谁人不知青氲山首徒之名?奴早见惯了附庸风雅的俗世俗人,唯独佩服首徒这般心性坚毅出众的男儿。”
谢悬摇头:“行首太过抬举,纵使略有薄名,谢某也不值得你千里奔赴,自损声誉,甚至拿我师妹安危作为筹码,只为博一份缥缈好感?这般代价,实在不值。”
“首徒心性磊落,看不懂人间情爱的弯弯绕绕。”莉娜兹道,“盛名、容貌、才情,皆是身外之物。情爱之事本就无关道理、不计得失。若无缘分,奴自会远远观望、恪守分寸。既然有幸相识、心生念想,便甘愿受人非议、自惹麻烦,只求多亲近几分。”
谢悬暗自感慨,没想到世间真有比他更不爱惜脸面的人。且还是个女子!不过他不会因此落入对方话术圈套,就顺势追问:“如此说来,行首先前刻意寻衅、造势纠缠,耗费诸多心力,真的仅仅是因对谢某心生好感?”
“正是。”莉娜兹相当坦荡,“旁人只论纷争对错、利弊得失,奴自始至终,唯独在意一人。”
“行首糊涂啊!”谢悬作痛心疾首状,摇头叹息,话头却一转,“你这份心意已有一年之久,为何时至今日,才前来寻我?”
“这一年并非奴无心,只是身有牵绊,无缘相见。”莉娜兹从容作答,“此前路途遥远、身不由己,无从脱身。近日桎梏尽消,奴便赶来来。心意从未更改,只是来得迟了。”
“原来如此。”谢悬恍然,“可是,行首就未想过,我或许早已心有所属,另有牵绊。这样行事,是否太过冒险?”
莉娜兹轻摇羽扇,敛眉低笑:“纵然君心有所属,奴也愿一试,免得余生留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