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悬隐隐察觉,她温柔笑意之下,藏着一抹极淡的轻蔑,转瞬即逝。不过他也不在乎,套话半日,全是扯淡,他已没了耐心,打算尽快结束这场没滋味的谈话。
“行首随心随性、恣意洒脱,的确难得。只是你我闲谈已久,光阴虚度不少。”他抬眼望向楼外天色,语气平稳,“一盏茶时间已过,我可再陪行首坐一盏茶。”
短暂停顿,谢悬面上温和敛尽,只剩沉沉冷光:“若是这最后一盏茶过后,我师妹仍未自行归来。我便亲自动手,一幢一幢,拆了这朱楼。”
“首徒拆自家门派辖下楼宇,与奴何干?”莉娜兹幽幽道。
“无关?那尽可一试。”
莉娜兹笑意退却,面色也跟着沉下去:“不管首徒信与不信,奴的本意只是想留你盘桓半日,并无伤人之意。首徒既不肯,便莫怪奴想法子强留,因为从小到大,奴向来任性,心中所想,就必须做成。”
谢悬心中一动,知道终于刺激到了莉娜兹,他一面暗中提防,一面打算再激她几句。
可此时,后方头顶高空传来一阵异响!
嗡——咔嚓!
尖锐的裂响炸开,打破满室凝滞。谢悬心神急收,几乎本能地转头抬眸。
只见后方演乐台上方高高的大梁之上,一只通体泛银、金箔刻花的厚重金属囚笼,固定的机关尽数崩裂,正急速脱离主梁,带着呼啸风声直直下坠!
谢悬瞳孔猛地一缩,他看得很清楚,那牢笼下坠之势极猛,角度刁钻至极,落点不偏不倚,正对台下安躺的师弟面门!
千钧一发,他无暇多想,周身灵力瞬间暴走运转,经脉鼓胀,身形如飞鸟飞掠而出,直直蹿上演乐台,长臂疾伸,一把攥住郎远身下的矮榻,猛地发力向己方狠狠一扯!
唰的一声,矮榻连带榻上的郎远齐齐下移数尺,眨眼之间,沉重无比的金属牢笼轰然砸落,重重顿在方才矮塌安放之地。石木台面炸裂,碎石木屑四溅,震得高台微微震动。
郎远堪堪避开致命撞击,师兄弟二人当场被困在囚笼中。
“至于首徒开心与否,那不重要。因为只要做成,奴就开心多了。”
劲风裹着莉娜兹最后一句话,连同满室尘屑四散纷飞,谢悬举袖将扑面而来的细碎杂物尽数挡下。定睛一看罩在周身的囚笼,还是个熟悉的物什。
这并非临时锻造的陷阱机关,本是演乐台固有陈设。平日里专供歌舞姬登台凌空献艺,或是演绎笼中雀之类曲目的装饰布景,看似精致浮华,用料其实格外扎实。谢悬远远观赏过多次,只是从没这般近观察过。
笼身以重玄铁为基,沉厚非常,每条栅栏皆有一指半宽,铁骨纹路间泛着银辉,是掺入壤地金的特质。壤地金是常见的银色炼器材料,耐腐抗蚀,能中和玄铁脆性,大幅提升柔韧度,双料熔炼的牢笼,兼顾坚硬与柔韧,结构致密、耐压耐毁,是各大仙门炼制禁锢器具的常用配比,困住凡人与普通修士绰绰有余。
放置此地表演,也是个增加情趣之意,若再加宽半指,以谢悬现在的修为,也是束手无策。
但眼下的程度么,还不够看
“你觉得,凭这个就能困住我?”谢悬神色很平静,甚至还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的好笑。他扫过周身囚笼,黑银交织的冷硬铁骨之上,还贴着一层精致金箔,配合演乐台的华丽装饰,精美花哨,此刻却沦为困他的器具,着实有几分荒诞的幽默。
他伸出右手,扣住一根铁栅栏,不紧不慢地缓缓发力。掌腕筋骨微动,内敛灵力灌注掌心,没有狂暴的灵力爆发,唯有纯粹厚重的肉身力道层层渗透铁骨。
随着持续施压,坚硬笔直的铁栅栏,慢慢弯折出一道细微却清晰的弧度。弯折的幅度缓慢却稳定,没有回弹的趋势。
谢悬适时收力,与笼外的莉娜兹静静对视。二人心中皆通明,只需有些许时间,谢悬便能将一根根铁栏尽数掰弯,从囚笼上撕开一道脱身通道。
这牢笼,根本困不住他。
但当他出来那刻,便是她的大难临头之时。
不过莉娜兹望着变形的铁栏,只是轻叹一声:“看来确实低估首徒的本事了。不过奴本意只是想留你片刻,至于如何留、留多久,之后的事,尽可自便。”
话音落,她竟干脆利落地转身,带着余下四名侍女毫不拖沓地走了。
谢悬目瞪口呆。
走了……
她就这样走了?
莫名其妙的……
这人……是不是有病?
谢悬心中腹诽,手上动作不停,再度发力,原本严密合围的囚笼,终于被他扯出一道可供通过的缺口。
脱身只在转瞬,谢悬却不急于追出去,回头看了眼依旧沉睡的郎远,他打算等师弟醒了再一起出去找莉娜兹、朱楼算账。
只要此地仍属青氲山,莉娜兹纵使心思手段诡谲,强龙终究压不过地头蛇。
最重要是的是,他不想扛着一个昏睡师弟到处跑。与此同时,他清晰察觉师弟气息愈发平稳,灵力隐隐微动,莉娜兹先前所言,师弟确实快苏醒了。
谢悬暂时压下怒火,走到矮榻边,俯身推了推昏睡的郎远。
这一推,却有些不对。先前着急,他没仔细观察,此刻留意师弟的气色,确认苏醒的征兆,可看着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演乐台顶层的天井未曾闭合,天光顺着缝隙洒落,恰好覆在郎远脸上。不知是柔光漫过眉眼平和了轮廓棱角,还是光影朦胧错落模糊了面部锐气,此刻竟将师弟眉眼衬得干净温润,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静静卧躺的模样,看起来,竟格外……
眉清目秀?
噫——
谢悬被自己脑海中突如其来的想法恶心了一下,他连忙忽视了那股不协调的怪异感,抬手落在郎远脸颊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醒醒。”
是了!定是头顶洒落的天光太过凑巧,才衬得人面目失真。
榻上人纹丝不动。谢悬不留情面地一连拍好几下。
终于,昏睡许久的郎远,眼睫终于轻轻颤了颤,似是挣脱沉梦束缚,眸光缓缓漾开。
睫羽轻抬,郎远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一刻,天光尽数坠入他眼底。
谢悬整个人忍不住又倒吸一口凉气。
寻常人刚醒,眼底多是懵懂混沌、睡意沉沉。可此刻的郎远,双眸反倒像是盛着一池春水,波光潋滟,笼着淡淡薄薄的春烟漫漫。
郎远微微发怔,刚苏醒的意识尚且游离,只是茫然地望着跟前的谢悬,全然褪去了往日清冽锐气。
谢悬方才压下去的怪异感,如火山喷发,瞬间覆满全身。
不是!
这对吗?
这不对吧!!
眼前人的眉眼轮廓依旧是师弟,可周身气韵全然换了模样,那种温柔旖旎的陌生感,诡异得让谢悬头皮发麻。
他活了两辈子,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师弟这样!!!
“师兄!”
正在这时,一道急促清亮的呼喊从门外闯了进来。
是师妹!谢悬大喜。
一道人影向风一样穿厅过堂,他赶紧转头,回望飞奔而来的身影,正要开口应话,可话音尚未成型,眼前一黑。
黑暗吞噬意识,他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不知怎的就地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