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破釜沉舟的戾气混合着前所未有的清醒,在胸中激荡燃烧,等不知何时才能找来救援?等着饿死冻死在墙角?不!他温延,绝不做那等死的废物!
几日后,温延将王悦薇和周小五叫到跟前,目光坚定,“我们不走了!”
两人惊愕。
“若王府的人真有用,自会找来。若不能,是命!”他声音不高,却语气坚决,“与其像丧家之犬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不如就在此地挣下银钱,再继续启程”。
索隆线被破,广阳县虽然离战场很远,但知县也能借“加固城防”之名大吃一笔。
温延在县里四处找活计之时,正好碰见官兵在张贴《急募壮丁》的告示。
温延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到城门口,远远便看到典史。他抹了几把脸拂拂衣袖,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弯腰上前跟典史打哈哈,谄媚道:“老爷,小生看到告示,官府在招募工人拱筑城墙。”
见到乞丐典史本能的想驱赶,但“老爷”二字收入耳中,属实令人愉悦,他瞥了眼面前的乞丐,语气轻蔑:“读书人?”
“略识得几个字,不敢称读书人。”温延姿态放得更低。
近些时日,广阳县涌进来许多乞丐,典史早已见怪不怪,但这读书人还是头次见。
面对读书人,他清了清嗓子,官腔十足:“流民?不属本县民众,禁止官府雇用。”
温延一听这腔调,便知这次有戏,他凑近半步,压低声线,“老爷明鉴,事急从权嘛。小生……小生底下还有两个妹妹相依为命,其中小妹身染重疾,眼看……还望老爷可怜。”
典史捋着稀疏的胡子,一脸慈悲像:“哎,可怜哪!”
温延立刻趁热打铁:“老爷若能给小生一个糊口的差事,小生愿以所得酬劳之半,答谢老爷再造之恩!”“
典史眼中贪婪的精光一闪而逝,满意地点点头,仿佛施舍了天大的恩惠:“嗯…念你一片孝悌之心,赤诚可嘉,又是个识文断字的。”他顿了顿,心想跟聪明的读书人说话就是省心,便继续道:。“罢了,记工书手那边正好有个缺儿,你去顶上吧”。
“谢老爷!谢老爷大恩大德!”温延连连作揖,千恩万谢。待转过身,眼底只余冰冷的讥诮。
没过多久,周小五也在酒楼找了份跑堂的活计,自然是狐假虎威借了典史的势,他不计做活,不要工钱,只求一处栖身之所。
酒楼老板便把柴房给他们居住。不管居住条件如何,至少四人有了一处栖身之所。
白天,温延和周小五去上工,王悦薇留下照顾罗桃。虽然她许久不沾阳春水,但曾经与温延冷宫相伴的经历,还是让她知道怎么照顾人。
王悦薇将最后一颗吴玉丹喂入罗桃口中,看着她艰难咽下,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命,总算是保住了。
中途,罗醒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得知温延救了她。十分真诚的向温延道了谢。
温延幽冷的目光在罗桃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院中劳作的王悦薇,声音如寒潭般凛冽:“只因见不得她为你落泪伤神。”说罢起身离开,徒留下被寒冰包裹的话语。
“你的命,是她日夜看护、费尽心力保下的,记清楚。"”
罗桃心领神会,一股更深的疲惫涌上。她费力地眨了眨眼,算是回应,随即再次沉入无边的黑暗。
她不知道,就在这破败不堪、堆放着柴火的狭小空间里,温延心中那头名为野心的困兽,已被这月余的颠沛流离和那烙铁的滚烫彻底惊醒释放。定远将军府里的豪言是空谈,此刻,他已在广阳县这方寸之地,开始真正地、无声地磨砺爪牙,编织属于他的罗网。
温延在城墙工地的账房里,遇到了一个同样花钱买来差事的落魄书生。两人对这份差事得来的“门道”心照不宣,相视一笑间,竟有几分惺惺相惜。
书生年长温延五岁,谈吐不凡,上至天文历法、星象占卜,下至经史子集、时局战策,竟皆有涉猎,且见解独到。
温延与他异常投契,很快引为知己。闲暇时,两人常凑在一起,激烈地辩论着那些足以掉脑袋的话题,边关战事的走向、朝廷用人的得失、科举取士的弊端……每每忘乎所以。
一次畅谈后,温延曾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贤兄如此博学,腹有经纶,何不入仕一展抱负?”
怎料书生来一句:“燕雀怎知鸿鹄之志”。
温延连连说道:“贤兄真谓是狂妄”。
周小五在酒楼跑堂,消息最是灵通,据他听来的小道消息所言,那书生并没有自己说的那般倨傲,他原是参加过乡试,不过落榜了,更有广阳县居民饭后谈资,“家中有一位丑如夜叉的杀猪夫人”。
在流落到广阳县的一个半月后,李仁盛派出的心腹找到了四人。
回府之前,温延半夜特意来寻书生。
“笃、笃笃。”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吱呀”一声开了。书生站在门内,借着柔和的灯光,看清门外站着的温延。他不再是墙角落魄的书生打扮,眼前的青年身姿如松,眉宇间那股刻意收敛的锋芒此刻已隐隐透出,气质迥然不同。
书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脸上却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落座正堂后,书生娘子将泡好清茶放在桌子上,十分有眼力见的退出门外,把空间留给他们。
“温公子深夜前来,是有要事?”书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如水。
温延也不再做任何掩饰。他挺直脊背,直视对方:“兄经天纬地之才,洞察世事之明,温某深为叹服。然兄之大才,困守此弹丸小县异常可惜。”
书生神色未变,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公子厚意,陈某心领。然吾所欲行之路,非坦途,乃崎岖险峰,九死一生。此路,恐非公子能予之平坦大道。”
温延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锐利如刀锋的弧度,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中带着睥睨的压迫感:“兄怎知我予不起那坦途?我所图者,你又能窥得几分”
片刻的僵持后,温延率先移开目光。他端起桌上那粗瓷茶碗,看也不看,将碗中寡淡微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烹茶之人手艺尚可,但茶却不是好茶。”
一语双关,隐藏其中得锋芒不言而喻。
温延离去时,留于书生一面玉牌。
“寒州瑞王府,扫径以待,静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