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烈的阳光透过月白色的纱帐洒落，罗桃躺在柔软的架子床上，恍惚间觉得自己仍在梦中。

三个月前，她还是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小乞丐，如今却盖着娟纱被、穿着娟纱衣。这般际遇，连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编。

"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帐幔被轻轻掀起，王悦薇一袭水蓝色烟波裙，袖口绣着淡粉色蔷薇，发髻间点缀着蓝玉簪，整个人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

罗桃看得痴了："仙女姐姐，我这是上了天堂吗？"

"贫嘴。"王悦薇轻点她的额头，眼中却满是宠溺。

罗桃捂着脑门，认真道："我说真的。姐姐这般打扮，活脱脱就是天仙下凡。"

王悦薇莞尔，手心覆上罗桃的额头试了试温，“烧确实退了。你这次生病，是腹部的烫伤复发引热所致。医女已为你剜去腐肉，敷了药，眼下已是大好了。”

罗桃闻言，心头一虚，扯过被子将自己连头带脸蒙了个严严实实，声音闷闷地从被里传出：“姐姐……你不问我？”

看着那缩成一团的“小鹌鹑”，王悦薇怕她憋闷，伸手想将被子拉下些，不料罗桃劲儿还挺大，竟没能拉开。她不禁笑着摇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不必问。”

罗桃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探出脑袋，眨巴着眼睛，疑惑地问：“姐姐，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还有……殿下是什么人？小五哥哥和公子呢？”

“这里是温延瑞王府，当今圣上第十子的居所。公子便是瑞王殿下，我是他的贴身侍婢，小五则是他的贴身侍卫。”王悦薇耐心解释。

罗桃听罢，瞬间呆住，嘴巴微张，仿佛石化了一般。

她一路上乞讨，见过的乡绅富户不算少，可没有一个能及得上公子、姐姐和小五这份气度？料定他们绝非寻常贵人，所以豁出命帮他们一把。只是……实在没想到这“贵人”的身份竟是镶了金边的。

想到这层，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桃桃？”王悦薇凑近几分，“莫不是真烧傻了？怎么还笑？”

待换上一身崭新的衣裙，罗桃才觉得那料子滑得像水，颜色是娇嫩的桃粉色，衬得她洗去污垢的小脸也多了几分颜色。她从未穿过这样好的衣服，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她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在王悦薇面前，新奇地转了个圈，裙裾只漾开一个小小的弧度，抬起亮晶晶的眼，期盼问：“姐姐，好看吗？”

“好看，”王悦薇目光温柔，真诚的赞叹道：“我家桃桃本就灵秀，穿上这身，十二分的水灵标致”。

瞧着罗桃那小尾巴几乎要翘上天去的模样，王悦薇忍俊不禁，无奈地摇摇头。

她拉过罗桃粗粝的小手，引她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坐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色变得郑重：“桃桃，听着，你如今进了王府，这里不比外头。除了姐姐我和小五，旁的人，无论看起来多和气，你都不可轻易相信，记住了吗？”她的声音压得低了些：“王府里规矩森严，禁忌也多，日后姐姐自会细细教你。今日当紧的是，你得先去拜见殿下。”

罗桃听着王悦薇的叮嘱，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新衣带来的喜悦冲淡了警告的分量。王府再大再可怕又如何？她现在有姐姐和小五护着，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乖巧地点点头，声音清脆地应道：“嗯！姐姐，我都记住啦！”

王悦薇起身，走至门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稳：“雪枝。”

一个身着浅绿比甲、瓜子脸、杏仁眼的侍女应声而入，垂手敛目，姿态恭谨：“姐姐有何吩咐？”

“引这位姑娘去内正院，拜见殿下。”王悦薇语调冷淡，与方才对罗桃的温软判若两人。

跟着雪枝穿过一道道月洞门、雕花回廊，罗桃小小的脑袋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琉璃瓦在日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汉白玉阶光滑，亭台楼阁精巧。她只觉得这整座王府，真真是拿金砖玉璧堆砌而成的天上宫阙连道旁随意摆放的太湖石，在她眼里都闪着金子的辉光。

她看得有些呆了，只顾着张望，差点一头撞在突然停下的雪枝背上。还好她及时刹住了脚步，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鼻子。这要是撞上去，鼻子怕真要撞扁了！

“姑娘，请在此稍候。”走在前面的雪枝突然停步转身，恭敬道。

她抬眼，看着眼前这明显比自己年长不少的侍女，听着那声恭敬的“姑娘”，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讷讷道：“嗯……有劳了。”心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狗仗人势的滋味，果然不赖！

王府内院正厅廊下，罗桃瘦伶仃地杵着，像根戳在地上的细竹竿。

她牢牢记着王悦薇的嘱咐，一动不敢动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出来叫她。

等待的空隙，她闲百无聊赖，低头瞅见脚上的新鞋，细棉布面，软和干净。搁在从前，这样的好料子，她娘不是要卖钱，就是留下给二蛋或者未出生的小弟弟做衣服。如今穿在她脚上怎能不使她欢喜呢。

想起二蛋和她娘她又觉得心里酸酸的，虽然有时候他不喜欢二蛋，讨厌他娘对她太凶。可在外流浪半年。她真想家，想的眼睛现在都涩涩的。

一片阴影陡然罩下，掐断了日头，也掐断了她的心酸。罗桃猛一仰头：灰扑扑的长袍，手里攥着柄白尾拂尘，花白头发紧贴头皮梳得溜光。一张脸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人装扮活像戏文里的吊死鬼。

李仁盛早在门口就盯上了这小丫头。一双眼珠儿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精明的主。

“走，殿下要见你。”尖细的嗓音像铁片刮过瓦楞，非男非女，刺得人耳根子发麻

罗桃被这声激得一哆嗦。不是妇人，嗓子咋这瘆人？莫不是真撞了鬼？一股寒气“嗖”地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她愣神的工夫，拂尘尾巴“唰”地扫过她脸颊。

“低头！”李仁盛压着声，却更显森冷，“缩着脖子，手按着小肚子！进去就跪倒磕头，明白？”

见罗桃还怔怔地未完全回神，李仁盛心下微哂：难不成竟是个痴傻的？

他这提点并非无缘无故。他自幼入宫，服侍温延长大成人，知道眼前这小丫头曾助殿下三人脱困，故而存了几分提携之意。否则，凭他李大总管素日的心性，便是人死在跟前，眼皮子也未必会多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