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桃双膝重重砸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紧跟着叩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砰～～

一时间，整个厅趟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李仁盛眼角微抽：“这丫头……磕头也忒实诚了些”。

温延端坐主位，早知这小乞儿惯会装模作样，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此次你立下功劳。有何所求，不妨直言。”

罗桃本就畏惧“公子”，如今知晓了对方尊贵的亲王身份，唯恐他翻起旧账清算。两条腿肚子都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温延将她筛糠般的颤抖看在眼里，这滑不留手的性子，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了。

罗桃头都不敢抬，怯懦道，“我想留在王府，做奴婢”。

来见温延之前，王悦薇再三嘱咐，不管温延说什么，她都一定要回答想留在王府。

彼时罗桃懵懂，只眨巴着眼不明所以

温延对这个答案显然满意，眼底寒芒悄然散去，他早有计较：若这丫头提一个“走”字，这王府高墙，便是她的终点。

“既愿留下，便是王府的人了。”瑞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和中带着不容置疑。他目光停顿，久久落在殿角盆栽里新种的麦苗上，“前尘往事不可追，今日本王赐名“清禾”。

这名字，并非一时兴起。流亡路上，这丫头递来的，多是粗糙黍饼、寡淡菜羹，佐以混着泥沙的浑水。虽知那已是她竭力所得，但那滋味与画面，每每忆起……。

罗桃伏在地上，她望不见温延的神情，纵有千般不愿舍弃爹娘给的姓名，此刻绝不敢流露半分。

殿上沉寂。瑞王见她迟迟未曾谢恩，只当是惊惧未消，随意挥了挥袍袖：“下去吧

罗桃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脚步虚浮得想踩在棉花上。

李仁盛目光微沉，眼角余光扫向殿角阴影处。一个青衣小太监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门。

殿下请用茶。"李仁盛双手捧起青瓷茶盏，声音低沉温厚，"清禾年岁尚小，老奴会着人好生教导规矩。”

温延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轻叩："莫要苛责。悦薇喜欢她。"提及王悦薇，他眉间冰雪消融几分，"这丫头滑头，正好补补悦薇那刚过易折的性子

殿内沉香袅袅，映着温延晦暗不明的侧脸。眼前却升起郭贵妃的冷眼，冷宫的寒夜，那些无人知晓的过往如潮水般涌来。他记得八岁那年，与王悦薇蜷缩在冷宫偏殿，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着取暖。

李仁盛是他生母身边太监，一直暗中知晓温延的存在，也曾私下劝过徐氏，将皇子长久藏匿于冷宫并非良策，可她似乎是在宫里呆得太大久了，整个人神经兮兮的，总疑心有人要害她们母子。彼时，年幼的王悦薇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后来，皇后将他接出冷宫，不过是为了给郭贵妃添堵。这些年他韬光养晦，装得庸碌无为，唯有李仁盛知晓其中艰辛。

“老奴明白。”李仁盛躬身，声音又压低三分，“殿下吩咐查的事，已有眉目。”

在温延面前，李仁盛从不拿捏那尖细的太监腔调。这不仅因着温延给他一份体面，更因着他亲眼看着这孩子从冷宫走到今日。自认为了解他三份，让他偶尔也敢端出长辈的架势。

自回府后，温延再不似从前那般刚愎自用。府中人事、往来应酬，常会询问李仁盛的意思。虽说当初出府时，老太监苦口婆心劝阻，但终究，主子永远是主子。

殿外，罗桃刚踏出门槛，便有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从廊柱后闪出。

烈日灼人，晒得青石板发烫。罗桃却恍若未觉，直到暖意驱散了满身寒意，才长长舒了口气。

“恭喜姐姐。”小太监笑眼弯弯，声音清脆如黄莺

罗桃茫然眨眼："喜从何来？"

小太监见她不解，热络道："姐姐是薇姐姐带进府的，往后自然要跟着去书房伺候。这可是天大的造化！"

“书房……很好么？”罗桃歪着头，眼神依旧透着不解。

太监没料到她如此不开窍，暗暗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书房是王爷处置政事的重地，无令不得擅入。”

罗桃哪里不知书房的分量？她娘便是富商家的丫鬟，虽从不喜提旧事，但偶尔也漏出几句高门深院的规矩。她心头雪亮，面上却故作恍然：“哦～那灶房缺人？”

“啊？”小太监被她这神来一问噎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瞧他那副傻样，罗桃眉眼弯弯：“你叫什么名字呀？”

李顺憨厚地答道：“我叫李顺，是李公公的干儿子。姐姐叫我小顺子就成。”

公公？怪道那老家伙一副吊梢眼、阴恻恻的模样。罗桃心里嘀咕，嘴上却另起话头：“小顺子，今年芳龄多少？”

果真是乡野丫头，李顺腹诽，嘴上老老实实：“八岁。”

“那我长你一岁，叫我姐姐，不亏！”罗桃笑嘻嘻地，伸手亲热地揽住李顺的肩膀。

李顺身子一僵，不自然地侧身避开，脸上却堆起更喜庆的笑容：“姐姐，随我来吧。”说着便在前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