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桃退下后，李仁盛屏退了周遭所有宫人太监，这才低声道：“据探子所查，清禾所述身世……并无不妥。她村子遭毁后，确是一路南行。按其抵达云阳的时日推算，途中应已带伤。探子循其踪迹追查，于途中所遇……一座破庙。”

言及此处，李仁盛话语微微凝滞。

这欲言又止的情状，彻底勾起了温延的好奇心，竟还有连宫内大监都难以启齿之事

温延眼风扫过李仁盛，见他嘴唇无声开合，寒声道：“说。”

李仁盛深吸一口气，续道：“破庙之中……找得一破刀，上有灼痕。此外，庙宇东南角落……散落数只死鼠，尸身已腐，恶臭难当。鼠非毒毙，是……被人活活捏断了颈骨。”

“鼠尸之后……乱石堆叠，石后……横陈一老者尸骸，已然腐烂不堪。尤其是左腿……”李仁盛的声音艰涩，“仅余森森白骨……”。

他幼年历经灾荒，易子而食的惨剧犹在眼前。为了躲避成为一锅粥，挨过一刀，入宫做了阉人。只是这清禾……瞧着不过十岁稚龄？竟……

“呵……”一声低笑突兀响起。温延那张死人脸竟破天荒地扯出一抹笑意，可这笑意非但不暖，反而透出股令人心悸的癫狂：“有意思……”他语带玩味。

“既知清禾有凶险因素，王爷还将她留在薇姑娘身侧吗？”李仁盛窥着温延那陷入疯狂的神色，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留！为何不留？”温延的笑意愈发诡谲，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金属刮擦的质感，“她既能于死人堆里挣出一条命，又能入得了悦薇和小五的眼，也是她的本事、狠辣、运道！我身边正缺这样的人物。若驯得服，留在身边做把刀，有何不可？若驯不服……”他眼中厉光一闪，“……也无甚损失，左右不过是……多一只死老鼠罢了。”

话音方落，殿内沉寂。有殿门处，一道狭长的日影自朱漆门缝间斜斜刺入，在地砖上投下清晰的人形轮廓

温延面上诡笑瞬间敛去，复归冰封。一个小太监仓惶奔来，身后紧跟着步履张扬的周青彦。

小太监满脸瓜色：“殿下恕罪！奴才……奴才实在拦不住周侍卫！”

“无妨，退下吧。”温延抬手，又从容地又斟满一杯清茶，置于桌案另一侧。

“拜见殿下。殿下安好。”周小五草草一揖便算全了礼数，全无恭敬姿态，径直上前端起那杯茶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温延对此浑不在意，“命你查探之事，如何了？”

回府后周小五径直接去了刑堂领罚，在床上躺了两日，就接到温延的令旨。

周小五搁下茶杯，正了正身形，低声道：“探听过了。自咱们遇险后，只有平泰郡与云阳城两处，因各自由头封过城门，余下地方至今尚无动静。”

温延指节轻叩桌面，沉吟道：“那些刺客，出手便是奔着取命而来，否则不会放箭。可为何…又不赶尽杀绝？”

周小五接口：“许是…人手不足？”

侍立一旁的李仁盛抢道：“断无可能。能说动定远将军行此险着，岂是寻常之辈？”

温延眸中精光一闪，似有所悟，低声自语：“当归…乌龟…”

周小五听见“乌龟”二字，奇道：“什么乌龟？”

温延解惑道：“方宇在宴席上提及‘当归’。以他那谨小慎微的性子，断不会无缘无故向人引见自家女儿。”他目光如炬，看向周小五。

周小五立时反应过来，怒气直冲头顶，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好个老狐狸！果然包藏祸心！”

温延扫过他这副莽撞模样，心下暗叹，将组建暗卫这活计托付于他，终究难安。

“手不疼么？”

周小五下意识回道：“不疼啊。”

温延收白了他一眼，唇角继续噙着一丝冷意，“方宇既想让我做那缩头乌龟避祸，又想全身而退，置身事外…呵，这世间的好事，岂能尽落他一人囊中？”

李仁盛躬身献策：“殿下，可要将您已安然回府的消息放出去？或可引那幕后之人自露马脚。”

温延缓缓摇头：“不必。那幕后之人一击不中便销声匿迹，显是只打算行此一着。就算此时放出风声，只怕收效甚微。”

李仁盛垂首：“奴才愚钝，妄自揣测了。”

“无碍。”温延摆摆手，话锋一转，“这几日，可有地方奏疏递呈上来？”

李仁盛措辞委婉：“想是…近日各洲府尚算太平，并无急务。”

温延闻言，唇边泛起一连串冰冷的笑意。并无急务？不过是欺他初来乍到，根基未稳。

殿宇内的算计尚未散去，典膳所一处僻静小院里，已是另一番光景。

周小五今晚做东，邀了罗桃吃夜宵。罗桃疑他存心捉弄，哪肯独自赴约？当即撒娇卖萌，硬是拽了王悦薇一同前来壮胆。

周小五倚在门边，目光越过月色望向姗姗来迟的身影。待瞧见罗桃那蹦蹦跳跳的模样，心道：这丫头果然来了。

然而，当罗桃蹦跳着蹿到他跟前，嬉皮笑脸地站定时，周小五脸上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罗桃歪着头，满眼狐疑，“小五哥哥，你这脸皮是……抽筋了？”

王悦薇掩唇轻笑，一语道破：“哪里是抽筋？怕是想着一个月的银钱，心疼得直哆嗦呢。”

周小五气不过，屈指就在罗桃光洁的额头上赏了个爆栗。

“姐姐何必取笑我？我的月银哪能跟你比！”

猛不丁挨了一下，罗桃疼的直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