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悦薇听他话里酸溜溜的,打趣道:“小五也去书房伺候不就行了。”
想起温延的冰块脸,周小五连连拒绝,“罢了罢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当亲兵吧。”随即又换上副可怜相,扯着王悦薇的袖子央求:“好姐姐,今日高抬贵手,放过小弟的荷包一马吧?小的定当结草衔环,感激不尽!”他虽顶着温延亲兵的名头,月俸却是定额,远不及偶尔能得主子赏赐的王悦薇宽裕。更别提这桌席面,是他费了心思又花了大半个月俸银,才央得膳食房的海公公掌勺。
看他那副耍宝模样,王悦薇不忍再逗他,“这次我们两个一起请桃桃,可以了吧”。
周小五双手合十,虔诚的拜向他的救命恩人。
“呦嗬!小五摆席面,怎么偏漏了咱家啊?”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蓦地插了进来,像冷风钻进脖颈,激得罗桃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罗桃见李仁盛来者不善,暗悄悄躲到王悦薇身后。怕来找麻烦的战火烧到自己身上,毕竟要真打起来,自己这豆芽身板,可比不上周小五。
周小五没好气道:“没请你,你也来了。”
“啧啧,火气这般大?气大伤肾,小心将来讨不到媳妇儿哟。”李仁盛捏着嗓子,慢悠悠地回敬。
两人唇枪舌剑,专挑对方痛处戳。王悦薇听得头疼,只得出来打圆场:“李伯,您就饶了小五吧,别逗他了。”
李仁盛捎带讽刺道:“悦薇丫头,护犊子也不是这么个护法。”或许是在宫中待久了,他养成的腔调中总带着几分刻薄。
罗桃正偷眼打量王悦薇与李仁盛熟稔交谈,冷不防撞上李仁盛暗含警告的一瞥,吓得慌忙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只鹌鹑。
入座后,罗桃望着一桌子珍馐美食,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桃子!收收你的口水,”周小五夸张地嚷道。
快要馋疯的罗桃催促道:“快动筷呀!再不吃,好菜都凉了!”
见她这般开怀,周小五心头也涌起满足。不枉他一直记挂在平泰洲“让罗桃吃香的喝辣”的豪情壮语。当他指着菜肴一一介绍:“喏,炭烤肥鸭、炝炒虾仁、珍珠鱼丸、熏鸡、桂花糯米糕。既然姐姐和李伯都赏脸来了,这点子东西怕是不够。想添什么,劳烦二位自个儿吩咐人去传话吧。”话里话外,点明自己荷包已空。
李仁盛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随手招来个侍立的小太监:“去,跟海茂说,再添几个拿手好菜来。”待小太监领命而去,他才慢悠悠补上一句:“人,咱家指使了;钱么,咱家可不付。”
海茂乃宫中御厨,专司温延膳食。寻常人想请他出手,不仅要花银子,也要花面子。周小五花了银子,好不容易才请他做这一桌。再加菜?他面子不够,王悦薇的面子也只够一半。
罗桃正埋头与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奋战,啃得满嘴流油,却被王悦薇轻轻拉住。“桃桃,少吃些,当心又积食。”王悦薇温声劝道。
罗桃嘴里塞满了鸡肉,含混不清地应着:“醒的,醒的(晓得的,晓得的)。”
王悦薇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前两日罗桃养伤时,她谨遵医女嘱咐,饮食极清淡,顿顿白粥。罗桃每次都喝得碗底朝天,还总嚷着没吃饱。结果一次贪多,半夜就发起热来。医女诊断是积食所致,自那以后,王悦薇便严格管束她的饮食。
“光吃菜,多没意思,来喝酒,喝酒”,周小五不知何时已从屋里抱出两大酒坛,往桌上一放,对三人招呼道。
罗桃摇头:“我不会喝酒。”
“不打紧!这是梨花酿,甜丝丝的,不醉人!”周小五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许多小酒杯。
王悦薇拔开坛塞轻嗅,惊讶道:“小五,你今儿可真是下血本了。”
罗桃接过王悦薇斟满的小杯,小心翼翼抿了一口。咦?并不酸苦,有清冽甘甜在舌尖化开。与她爹喝的浊酒判若云泥。
众人举杯相邀,月色下,杯中琼浆摇曳生辉
李仁盛是内监,向来少饮水类。无人拼酒的周小五便自顾自抱着酒碗豪饮,一碗接一碗,不多时便伏在桌上,鼾声渐起。
贪杯的罗桃,趁王悦薇不注意,也偷偷多灌了几杯。很快,她眸子便蒙上了一层水雾,眼神迷离起来。
“怎么有两个仙女姐姐?”她突然惊喜道。
王悦薇转头,只见罗桃正对着空气傻笑:“桃桃可是醉了?”
“没…没醉!”罗桃坚决否认,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五哥哥说了,这酒…不醉人的!”为了证明自己清醒,她还伸手去扒拉旁边醉倒的周小五。
醉醺醺的周小五竟真被罗桃拽了起来。两人开始在院子里跌跌撞撞地疯跑。直到周小五死死抱住罗桃的胳膊,哭着哀嚎:“桃子我完了,我死定了…母老虎非把我生吞活剥了不可!”
罗桃被他勒得难受,想挣脱却浑身发软,急得眼圈都红了。
李仁盛嫌弃两人吵闹,上前一把将周小五从罗桃身上撕下来,扔回座位。
罗桃摇摇晃晃站定,看着近在咫尺、瘦得像根麻杆的李仁盛,忽拿起筷子,将还没吃的肥硕鸡腿,李仁盛的碗碟里,口齿不清道:“大…大爷…您多吃点…瞧瞧您瘦的…都成麻杆啦!”
李仁盛错愕地看着鸡腿,再听她的话,一张脸色立即黑如锅底。
成功处理掉“负担”的罗桃暗自窃喜。却不知自己这“慷慨”之举,已在李公公心底埋下了一颗不知是何种滋味的种子。
见她摇摇晃晃,王悦薇连忙扶她坐下,细心地夹了些易消化的食物。
此刻的罗桃异常乖顺,王悦薇夹什么,她便小口小口吃什么;不夹了,她就安安静静依偎在王悦薇身侧,眼神迷蒙。
李仁盛冷眼旁观,啜饮了一口杯中酒,忽然低低嗤笑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自己方才的多疑,还是笑醋坛子打翻的温延。
他伸出筷子,夹起碗里那只油汪汪的鸡腿,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细细品咂着海公公的手艺。
月轮西斜,清辉依旧如水,小院嬉笑怒骂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