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与王悦薇同床而眠的罗桃被细微的声响扰醒。她撑起身子,揉了揉惺忪睡眼,又甩了甩脑袋,只觉脑袋里糊了一层浆糊。
王悦薇在对镜梳洗,微光中侧身嘱咐:“醒酒药在桌上,温凉正合适,起来记得喝了。”
见罗桃依旧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鸡窝”,不为所动,王悦薇走到床边坐下,手掌温柔地抚过她凌乱的发丝,“桃桃,王府不比其他地方,凡事要多加慎重”。
罗桃像只贪暖的小猫,顺势扯过王悦薇手臂,将脸颊贴上去蹭个不停,糯软软的说:“姐姐放心,桃桃会听话的。”
窗外夜色渐褪,天边已泛起鱼白肚,王悦薇急急抽出手:“时辰不早,我得赶去上值了。若有不明白的事,尽管去问秋霞。”
房门轻阖,王悦薇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罗桃眼中那层懵懂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精明。她掀开薄被,赤着脚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温凉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垂髫之龄的伪装下,她并非全无心机。只是擅长隐藏自己,用天真烂漫来蒙骗众人。这种方法屡试不爽。
穿戴整齐后,罗桃拿起篦子,径直走向雪枝所在的偏房。她不擅梳妆,唯有去找别人帮忙。
“咚咚~”敲门声响起。
雪枝在屋里道:“进”。
推门而入,罗桃径直坐到房中半旧的硬木绣凳上,捻着一条素色发带把玩,声音放得又软又甜:“雪枝姐姐,劳烦帮我编个头发可好?”她微微仰头,眼神清澈,“姐姐手巧,不像我,笨手笨脚的,总学不会。”
发丝在雪枝灵巧的手指间穿梭、缠绕,不多时,一对俏皮的双丫髻便初具雏形。
雪枝声音压的生硬平板:“清禾,这梳头的事,你总得自己学着。总靠旁人,平白耽误多少时间?”
清禾?尚未熟悉这名字的罗桃神情微怔,捻动发带的手指停下。
“知道啦,人家学了好久,手太笨了总是编不好。”罗桃乖巧应答。
雪枝本想呛声,手下故意用了点力扯发根,预备着罗桃叫嚷时便义正词严地反驳“王府规矩大,下人也要当差,没空伺候闲人”。然而罗桃毫无反应,倒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
然而,罗桃毫无反应。这倒让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
察觉出发髻编好,罗桃跳下椅子,“谢谢雪枝姐姐”。
她并非无事可做,今日。她可是头一次学习!
烈日灼灼。
庭院的角落,檐下阴翳里,一位两鬓染霜的宫装妇人如石雕般静立。就如同她的面容般,死寂无声。
罗桃紧抿着唇,汗水蛰进眼角,却不敢去擦。因那妇人枯瘦指节间正握着一柄细长的竹条,蓄势待发,随时向她身上打去。
骄阳似火,无情地舔舐。汗水浸透衣衫紧贴身上。视线模糊,天地旋转,罗桃踉跄着失了平衡。
与此同时,凌厉的竹条伴着划破空气的声音,往她腿上跑去。
“啪!”
脆响炸开,剧痛钻心!罗桃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委屈得眼泪溢满眼眶,可下一秒她咬紧牙,硬生生将泪水逼退,颤抖着站直脊背。
老嬷嬷微微点头,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掠过一丝赞许。她无声地退回阴凉处,继续监督。
站不稳,便接着打。庭院里沉闷的竹条声与压抑的喘息交织,循环往复,直至夜色如墨。
“今日罢了。”老嬷嬷的声音平淡无波,“丑时末,此地再候。”她转身便没入更深的黑暗。根本不关心罗桃是个什么鬼样子。
脱力的罗桃瘫坐在地。喘息片刻,就瘸了吧唧地往回走。行至半途,回正撞上刚刚下值的王悦薇。
一日没进水进食,罗桃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姐姐”。
王雪薇瞧她如此狼狈,心知她今日没少受罪。紧忙上前搀扶,触及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仿佛刚从水中捞出。
进了卧房,王悦薇想把她扶上床,她却执拗不肯。无奈,只好找来一张最厚实的绣凳,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其上。
见她嘴唇干裂,又匆匆倒来温茶。
当茶水映入眼帘,罗桃才意识到嘴里像是干涸的河床一样,需要水源滋养。她几乎是抢过杯子,仰头便灌,茶水顺着嘴角溢出,洇湿了胸前一片衣襟。
“慢点喝,没人和你抢。”
喝饱水后,罗桃放下茶杯,弯身脱下鞋袜,又将裤管缓缓卷起。那双小腿裸露出来,青紫的淤痕密布,肿胀不堪,皮肤被撑得发亮。
王悦薇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旋即起身快步走到梳妆架前,翻找起化瘀的药膏。
她复又坐下,将罗桃的脚轻轻抬起搁在自己腿上。指尖蘸了沁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痕上,心疼道:“疼么?”
腿上的凉意带走些许伤痛,罗桃勉强牵起嘴角:“不疼,只是看着吓人罢了。”
“怎会不疼?”王悦薇抬眼,眉头紧蹙:“你这腿肿的,跟冬日里吃的白萝卜都没什么区别。”
罗桃辩驳道,“白萝卜?我看像红萝卜,又像水萝卜。对了,萝卜玉米汤最是好喝,我给你做可好”。
“不好”,纵使罗桃说笑,王悦薇也不见丝毫笑意。
“姐姐,不伤心了了”。罗桃软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