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中央的圆桌上,按规矩摆着几碟寓意吉祥的干果:花生、桂圆、红枣……
“姑娘先嚼几颗花生,压一压饿?”朱嬷嬷将碟子推过来。
吴梅暖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花生,一双明眸滴溜溜转,将这间要长住的屋子细细打量了个遍。
“这王府外头看着倒是威风凛凛,怎么里头……反倒有些空落落的?也没见话本里说的什么金砖铺地、银做墙的阔气……”
朱嬷嬷吓得脸色骤变,慌忙上前捂住她的嘴,“我的小祖宗!这话也是能浑说的?”
“呸呸!”吴梅暖被捂得难受,秀眉紧蹙,使劲扒开嬷嬷的手,“手都快塞我嘴里了。”
朱嬷嬷望着口无遮拦的主子,只觉前路茫茫,暗潮汹涌。
庶妃名为吴梅暖,是吴康祖的孙女。吴家在寒州经营已有百年,是当地最富庶的商户,掌控着大半的土地资产。
尽管吴家世代经商,却始终难脱“商贾末流”之名。为改换门庭,族中数代皆重金延师、严课子弟,倒也真栽培出几位四品官员,在朝在野,渐有声息。
吴康祖的三子乃寒州总督邓墩明的门生,如今官拜翰林院学士。有了这层师生之谊,再加近年来吴康祖将嫡女嫁予邓墩明续弦,两家更是紧密相连。
而吴梅暖却正如她的名字一般,无人暖。
她父亲是吴康祖的长子,自幼体弱多病,留下个女儿后便早早离世。她母亲则性情柔婉,终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
所以当吴康祖打算拉拢温延时,自然就想到她这个小苦瓜。
王府书房内,温延刚回来不久,一身风尘尚未卸尽。
李仁盛躬身请示:“殿下,今日晚膳是否安排在芳园?”
温延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慢慢啜饮,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屋内。王悦薇的人影并未出现,他垂眸不语,面色淡漠。
“吴庶妃毕竟是府中头一位娘娘……”李仁盛窥着他脸色,见他仍不答话,便自顾自接了下去,“那奴才这就去吩咐膳房,将晚膳摆到芳园去。”
温延依旧不语,只将茶盏搁回案上,目光在他身上短暂一停,辨不出是冷是热。
侍立在侧的周小五暗暗为李仁盛捏了把汗。他是吃错药了?
温延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奔波积攒的疲乏似乎难以驱散。
周小五见状:“殿下连日劳顿,不如先歇息片刻,养养神。”
温延摆摆手,“无妨。今日离开邓府时,他们私下塞给你什么了?”
周小五从怀中取出两张银票,恭恭敬敬地奉上。
“一千两……”温延扫过票面,唇角浮起冷笑,“邓墩明和吴家,倒是肯下血本。”
正说着,书房门外响起脚步声,李顺进来躬身禀报:“殿下,冯长史回来了。”
温延神色倏然一沉,“小五,”他沉声吩咐:“你即刻去见冯斌,令他尽快勘定适宜安置灾民之地,绘出详图报我。”
空阔而肃穆的书房内,只余下温延一人。名贵的香料在炉中燃烧,青烟笔直。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灯笼陆续亮起,在夜色中投下光亮。
他闭目倚在宽大的太师椅中,脑中却清晰地将寒州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一一铺开。
邓墩明是只老乌龟,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露头;吴家此番被推至台前,金银开道、联姻拉拢,算计得极为周全。
吴康祖与吴康年兄弟之间虽素有隔阂,却有邓墩明这位共同倚仗居中调停,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为解决汹涌的灾民问题,避免事态扩大惊动朝廷,邓墩明与吴家已在明面上与他达成协议。
寒州苦寒贫瘠,向来不受朝廷重视。明面上邓墩明总督之位风光,俸禄就那么点,要想过得滋润,自然要背靠吴家。
故而,这寒州,明面上是朝廷治下,实则早已是吴家掌中之物。
究竟是搅乱这一池春水,还是融入其中?
夜幕低垂,王府各处的灯笼次第点亮,晕黄的光晕在廊下摇曳。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悠悠回荡,更添几分寂寥。
温延启程前往芳园。仪仗沉默而有序地行进。前方两名太监手提琉璃灯引路,四名内监稳稳抬着步辇。
辇身雕花精致,帷幔低垂,随步伐晃动。亲王威仪,自在肃静中彰显。
去芳园需经过小厨房。罗桃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躲在阴影里,瞧着步辇经过。
这是她头一回见温延身为王爷的全副仪仗。他端坐于步辇之上,身着暗色常服,衣料在灯光下隐约泛着流光。面容在晃动的灯影下看不真切。
队伍远去,周围响起宫女们压抑的窃窃私语。
罗桃默默回到灶膛前,拨弄着灶里的柴火。
王婆子守着砂锅里咕嘟冒泡的黄焖鱼肚,她像是脑后长了眼睛:“瞧见了?”
罗桃“嗯”了一声,过了会儿,还是没忍住:“没有情爱,为何要娶她?”
王婆子扇火的手顿了顿,斟酌道:“对有些人来说,情爱从来不是顶顶重要的。”
罗桃困惑,仍是摇头。
赵婆子停下擦拭灶台,比划了一番手势:你还小,不懂正常。
相处月余,罗桃也能大体看懂赵婆子的手语,因此王婆子还夸她聪明。
“我怎么不懂?”罗桃像是被这话微微刺到,挺直了腰板,“我在家时,也是订过亲的大人了!”
王婆子眼中顿时闪烁起八卦的熊熊烈火,立刻拖过自己的小杌子。
“订过亲?快说说,是哪家后生?叫什么名儿?是做什么营生的?家里都有几口人?人品模样怎么样……”她每问一句就凑近一分,几乎要贴到罗桃脸上。
罗桃被连串的问题问得面红耳赤,招架不住,赶紧向赵婆子求救。哪知赵婆子也一脸兴味地等着听。
她被逼得无法,只好含糊其辞,:“他叫刘绍义,自小定的娃娃亲。后来打起仗来,村里遭了灾,就没再没他的消息了。”
王婆子转头对罗桃道:“你这哪算情爱?乱世里头,不过是长辈们想着互相有个倚靠,搭伙过日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