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最后的寒冰融成水珠,微风拂过罗桃发白的布裙。
虽然整个冬季,她都未曾见过周小五与王悦薇,可他们送来的衣物用品,总算让她熬过这难捱的寒冬。
而且,郑大花也时常传唤她去做事,却实则每次吃成肚圆回去。
王婆子都时常打趣:“清禾就像活在旱地的杂草,怎么也饿不着他。”
与天气回转的,便是王妃迎娶的日子将近。
府里的下人骤然多了三倍,廊下挂起了朱红的宫灯,工匠们踩着梯子在影壁上描金绘彩。
各处院落都在忙着打扫布置,脚步匆匆,往日里冷清的瑞王府,第一次有了烟火鼎盛的模样。
郑大花正埋着头,给肚中孩子绣大红肚兜。九个指头都缠着厚厚的白布,只留一根食指捏着绣花针,憋得满脸通红。
忽然“嘶”的一声抽气,绣帕被她猛地甩进竹篮,最后一根完好的手指,也光荣地牺牲了。
罗桃正对着自己的绣棚较劲,眼睛都看成斗鸡眼了。
瞧见这一幕,她习惯性放下绣针,轻车熟路去里屋找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仔仔细细给她缠好。
郑大花憋屈的摊开两只手,十个指头齐齐顶着圆滚滚的棉团,活像戴了厚棉帽。
她脑壳痛,盯死绣帕上歪歪扭扭、像泥鳅似的锦鲤,苦着脸叹气:“啥时候,我才能绣出一副完整的锦鲤戏水图啊?”
罗桃低瞅着自己绣绷上粗壮的柳叶,亦是面露难色。
她月银微薄,买不起什么贵重礼物,何况王悦薇在温延身边,什么都不缺。
吃食她又不能碰。正好郑大花想要人陪自己练绣活,两人一拍即合,索性谁也不笑话谁。
郑大花性子急,总想着一步到位,学那些绣娘的手法飞针走线,结果把十根手指扎成筛子。
罗桃心知自己几斤几两,一针一针慢慢地倒腾着绣棚,倒也没怎么伤到手。
“夫人绣得已经很好了,比前几日进步多了。”罗桃宽慰道。
郑大花眼睛微瞪她,罗桃赶紧改口:“是大花姐。大花姐。”
郑大花出身屠户,挺不习惯夫人来、夫人去的。
罗桃每每喊她夫人,怪弄得她全身不习惯,便定下私下叫她大花姐。
罗桃假意几次推脱,没推脱下,便高兴的应下。
两人正说着话,罗桃瞥见月门洞晃过一道青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敛下,继续摆弄手里的绣针。
郑相逸刚走进院子,一眼就瞧见妻子没一根好手指了,眉心蓦地拧成个川字。
罗桃识趣地站起身,行礼退下。
走到门口时,还听两人在说些什么,亲昵恩爱。
就是看起来有点扎眼,般配又违和。
郑大花算是个普通妇人,眉眼平平,五官端正,算不上惊艳。
郑相逸却生得一副幼态面容,眉眼圆瑞秀气,身量纤长,看着倒比郑大花还显小些。
罗桃曾听郑大花提过,她在老家时也是个体态丰腴的人,只不过在赶赴寒洲时一路颠簸劳累,再加上身怀有孕,才渐渐消瘦下来。
她为此还暗自庆幸过,平日里从不敢贪嘴多吃,却偏偏爱尝些新鲜没吃过的小滋味。
郑相逸看着妻子,为她拢了拢吹散的发丝:“这种东西,交给底下绣娘做便是,何须你亲自动手。”
郑大花看着自家夫君英俊的脸,脸颊微微泛红,娇羞地摇了摇头,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这都快六个月了,当娘的,总得亲手给孩儿做件贴身衣物才安心。”
说着又懊恼地叹了口气,晃了晃两只棉团手:“就是我这双手不争气,杀猪剔骨的时候精细无比,拿起绣花针咋就一窍不通了呢。”
郑相逸温柔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慢慢往屋里走:“慢点走,仔细脚下。”
回到小厨房,罗桃打发走替她烧火的小丫头,自己坐在灶前,拿着柴火,一根一根往里添。
赵婆子在案板前,掌心飞快地搓着圆滚滚的桂花糯米圆子,抬眼看见她,朝桌子底下努了努嘴。
罗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下子亮了,喜滋滋地抱出那个小陶坛,笑着道谢:“谢谢赵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