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孩子一同娩出的,还有一大滩血肉,那并非寻常胞衣。下一刻,郑大花身下便如决堤一般,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
瞬间,慌乱席卷了全场,所有的稳婆拿着干净帕子轮番上前施救,府医开出的方子一剂接一剂地熬,终是不见效果。
不过片刻,郑大花的气息便愈发微弱,惨白的面容之下,几乎能见到皮下的青绿血管。
廊下秋风萧瑟,卷着枯叶簌簌落地。方莹立在屋内,眼睁睁看着一盆盆血水从产房端出,指尖攥得发白。祸是春桃捅出来的,作为她的主子,她难辞其咎,况且她已惹温延不快。
沉吟片刻,她开口吩咐:“嬷嬷,去我的嫁妆里,找那只檀色方匣来。”
不多时,木匣取至跟前。方莹抬手掀开盒盖,一枚褐色药丸静静卧在锦缎之上,日光洒落,表层隐隐流转着温润柔光。
“这是家父觅得的药□□,传为药王手制,可治天下重疾伤损。”
言罢,她小心取出药丸,递与稳婆:“快送进去,给夫人服下。”
周遭下人尽数看直了眼,这般稀世神药,价值早已远超金银俗物。
稳婆捧药入内,满院人的视线又落回方莹身上。
“王妃娘娘心怀慈悲,当真是活菩萨在世!”
…………
在络绎不绝的私语声中,产房停止了往外换送的水盆。片刻后,喜讯传来——血止住了。
方莹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深秋寒露浸骨,她在院中伫立小半日,紧绷的心神一松,眼前骤然一黑,身子直直向后倒去。
下人瞬间慌作一团,连忙上前将她扶起,匆匆抬回凝芳院歇息。
待喧闹的人群尽数散去,罗桃才一瘸一拐地进了里间。屋里闷得厉害,哪怕是深秋寒天,也裹着挥不散的血腥气和热气。
郑大花已经被人收拾妥当,孩子也被乳娘抱去了侧间照料,她人虽然还昏睡着,胸口好歹还在平稳起伏。
“姑娘快去擦些药酒吧,瞧瞧你这满脸的淤青,看着都疼。”收拾稳妥的于稳婆道。
罗桃应声点头,随即问道:“婆子,夫人此番遭此大难,身子日后会有损伤?”
于稳婆未料到一个小丫头竟思虑这般长远,左右觑了觑,确认四下无人,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夫人此次损耗太重,伤及根本,往后……怕是难再有身孕了。”
罗桃点头谢过,打发她下去领赏酬劳。待人都走干净了,她唤来外间小丫鬟守着,细细叮嘱:“夫人若是醒了,去小厨房寻我。”
办妥一切,她一瘸一拐返回小厨房。此时王婆子正守着灶台炖煮燕窝,赵婆子见她鼻青脸肿、步履蹒跚,连忙快步上前将她扶住。
罗桃还未坐稳凳沿,赵婆子便飞快地打着手势问。
她连比带划讲完前因后果,两位婆子倒也不意外——长史院闹了那样大的动静,她们能不清楚?不过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揣着明白装糊涂。
赵婆子取来药酒,倒在掌心搓得发热,然后直接怼在罗桃脸上腿上,揉得那叫一个猛。
“哎——疼!疼疼疼!”罗桃疼得龇牙咧嘴,频频想逃,却被按住动弹不得,“换王婆来……王婆揉!”
赵婆子听不见她的哀嚎,手上力道分毫未泄,专心替她化瘀消肿。
王婆子见她那般疼,索性坐在她身边,一边盯着灶火,一边陪她说话,她的声音极低,只够她们两人能听清。“这次事端,出尽风头的除了王妃便是你了!”
罗桃吸着凉气嘶嘶地道:“我也没料到长史夫人生产会这般凶险,搞得自己差一点小命不保。”
王婆子不赞同地摇摇头:“福祸相依。也是你运气好,一次便能抓住往上爬的机会。”
听得夸赞,罗桃的小尾巴又翘上了天,她嘿嘿笑着:“看来我不日就能升天。”
赵婆子一直紧盯二人唇形,见她瘀肿揉得差不多了,这才放下药酒,打着手势叮嘱她万事小心。
郑大花足足昏迷了三日,才缓缓转醒。睁眼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将孩子抱来跟前。她凝望着襁褓中的孩儿细细端详,两行清泪骤然滚落脸颊。
罗桃立在一旁,还当是孩子有什么不妥,凑近一看,不还是那个皱巴巴的小老头,打个哈欠,不见一颗牙。
郑大花看了片刻孩子,便体力不支,再度沉沉睡去。
时光倏忽,一月转瞬即逝,天气日渐寒凉。这整月来,凝芳院时光沉静,再无半分动静传出。
王府之中渐渐传开消息,都说王妃娘娘那日伤了秋寒,缠绵病榻。
罗桃对此始终心存疑虑。那日方莹在屋内坐了小半日,院里站了小半日,炭火从未间断,更何况她晕得真的太是时候了。
天上飘起入冬后第一场雪的时候,郑相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
罗桃今晚守夜,听着门外有响动,以为是来置换汤婆子的小厮,掀开厚实的门帘,才见冒着风雪赶回来的郑相逸。
他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灰鼠皮大氅,肩头落了厚厚一层雪,圆脸冻得微红,眉眼比往日沉了不少。罗桃拢了拢外衫,连忙将人请进来。
郑相逸脱下大氅递予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入内室。看着床榻上安然沉睡的郑大花,他静静伫立良久,眼底满是疼惜与后怕。
片刻后他转身走出,罗桃端来的姜茶递上,轻声道:“大人快暖暖身子。小公子在侧间歇息,可要奴婢抱来给您瞧瞧?”
郑相逸微微摇头,语气骤然沉冽,带着压不住的寒意:“路上已然听闻些许经过,现在我要听全部实情。”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姜杯重重搁在桌案上,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尽数洒在他掌心。
罗桃见他掌心通红发烫,吓得当即跪在地上,将这半月发生的所有事端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郑相逸越听,拳头攥得越紧,唇线紧绷,面色冷然沉肃。
罗桃偷偷瞅了他一眼,这感觉与温延不相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