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郑大花身下缓缓洇开的刺目鲜血，罗桃的眼眶骤然一红。

郑大花痛苦扭曲的面容，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罗桃尘封的记忆深处。她陡然尖声高呼：“来人！快请稳婆！夫人要生了！”

刹那间，长史院彻底乱作一团。

而凝芳院，仍旧风平浪静。

方莹垂眸抄书，笔尖在宣纸上走得沉稳；杨嬷嬷在旁侧核对书卷，两人对外院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浑然不觉。

春桃回到院中后，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垂着首安静的立在角落，宛若一尊安分守己的泥塑。

长史院里，一众管事婆子匆匆赶来，入眼便是地上刺目的一滩猩红。听闻是郑大花被刺激得动了胎气、提前发作，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吭声。

半炷香后，叩门声打破了凝芳院的宁静。下人入内禀报，郑大生产发作。

方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惊讶，生的这般早？：“杨嬷嬷，你去看看——”

话音刚落，春桃抢先一步，屈膝俯身，抢得又快又急：“娘娘，奴婢腿脚快，让奴婢去！一有动静立刻回来禀王妃！”

方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像在掂量什么。半晌，才淡淡道：“罢了，你去吧。”

郑大花被众人七手八脚抬进早已备好的产房，安置在铺了厚厚软布的产榻上。

管事婆子们巴巴的望着杨嬷嬷赶紧来拿主意。

起初还只是压抑的呻吟，到后来阵痛一浪猛过一浪，胎气堵在腹间沉滞不下，那哭声便再也压不住了，撕心裂肺地从窗缝里渗出来。

榻上的郑大花，早已没了平日的模样。

一张脸褪尽了所有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唇瓣被她自己咬得稀烂，丝丝血珠渗出来，凝在唇角。额上的冷汗一层叠着一层，顺着鬓往下滚。

罗桃守在榻边。她攥着温热的帕子，一遍遍地替郑大花擦去额角、脸颊的冷汗。擦着擦着，眼前这张痛苦的脸就和记忆里春娘的脸叠在了一起，怎么都挥不去。

“夫人撑住，稳婆在呢，府医也在，一定会没事的……您再撑一撑……”

可所有的安慰，在撕心裂肺的阵痛面前，都轻得像一片羽毛。

急急赶来的稳婆忙得满头大汗，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七活八不活”，手上引着郑大花换气、用力，各种手法都使遍了，奈何孩子胎位不正，又是早产，迟迟不肯露头。

外间的府医眉头拧成了疙瘩，不停催着丫鬟煎药、调补气血，就怕产妇先脱了力，一尸两命。

春桃赶来后，就木然站在廊下。夕阳斜斜坠下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拉扯：让她活还是死？

一个婆子见她来了，上前要说话，被她脸上那副神情吓了一跳。

“姑娘……”

“全力救治。”春桃听见自己说。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褪尽，夜色像一盆冷水，泼头盖脸地将整座院落淹进了灰冷的幽暗里。

郑大花已经撑了整整半夜。

叫喊声越来越弱，到后来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呜咽，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风一吹就灭。

终于，满手血水的稳婆踉踉跄跄从产房里退出来，脸白得像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行了……夫人气力竭尽，老身实在没办法了！快去城东请于稳婆！兴许……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院中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谁都清楚，这时候能拍板请稳婆、用猛药吊命的，只有禁足在凝芳院的方莹。这是唯一的生路。

可站在院门前的春桃，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救？

不必救了。

从她故意刺激郑大花、引她动胎气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通向绝境。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不如送她们母子一程走。

心念既定，春桃神色一肃，转头看向身侧待命的仆妇，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不容置喙：“封锁内值院前后院门。所有人各司其位，不许出，也不许进。”

一句话落地，满院死寂。

产榻边的罗桃早已泪流满面。

她紧紧攥着郑大花发颤的手，帕子擦了一次又一次。眼前的人双眼涣散，呼吸浅得像一缕游丝，胸口微微起伏着，随时都可能彻底停下。

外面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稳婆的叹息、春桃的下令、院门落锁的闷响……

罗桃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郑大花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成一片，气息断断续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清禾……我是不是……活不成了？”

罗桃猛地一震，仿佛又跌回了那个夜晚——春娘死不瞑目的眼睛，还有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她俯身贴到郑大花耳边，压着哽咽，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决绝：“你不会死。你绝对不会死。”

她扶着榻沿撑起身，一把抹掉满脸的泪，转身就往院门冲。

春桃早拦在了门前，面露难色：“府医和稳婆都在尽力救治，你这时候闯出去，想干什么？”

“人命关天！夫人快撑不住了，我要去见王妃！”罗桃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