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嬷嬷的话,方莹听进去了。
接下来,她摒了所有杂念,每日只在案前抄书。《内训》三遍,一笔一划写得端方恭谨,连落笔的轻重都分毫讲究。
末了,她又亲笔写了一封悔过书,措辞恳切,只字不提王悦薇,只省自己初掌中馈,急于立威,失了正妃该有的度量,惹殿下不快,连日闭门思过,已知深浅。
“嬷嬷,这样便够了?”方莹将纸页吹干,指尖抚过墨迹,仍有几分不确定。
“够了。”嬷嬷将册子整整齐齐码好,“王爷要的从来不是你真的认错,是一个台阶。你把台阶递过去,他自然会下。”
当日下午,三本抄录齐整的《内训》连同那封手书,便由杨嬷嬷亲自送到了外书房。
温延正与郑相逸议事,听闻是王妃送来的,略一停顿,示意李仁盛接进来。
郑相逸很识趣,当即起身告退:“殿下,余下的事臣明日再禀。”
温延颔首,待他退下,才翻开那叠册子。
字迹娟秀端丽,通篇没有半分潦草,看得出是沉下心写的。再看那封悔过书,字句克制,没有半句辩解喊冤,老老实实认了自己行事操切、处置失当的错。
温延看罢,指尖在纸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的气头其实早过了。那日撞见王悦薇跪在廊下,他是真动了怒,话说得也重。可冷静下来想想,方莹毕竟是明媒正娶的正妃,新婚不久便被禁足,传出去于她名声有损,于王府体面也不好看。
“多久了?”温延忽然问。
李仁盛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回王爷,已有十二日了。”
温延沉默片刻,将手书折好压在砚台底下:“先放着吧。”
话虽如此,李仁盛跟了他多年,一听这语气便知道——王爷这是松口了。估摸着再过三两日,禁足的令就能撤了。
方莹被禁足,春桃也闲下来不少。
她坐在自己屋里,就着昏黄的灯烛,一下一下绞着手里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她与郑相逸,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年少比邻而居,他曾许诺日后定会娶她为妻。后来两家相继败落,断了音讯,如今听闻他成婚的消息,媳妇却是个杀猪匠的女儿。
而她,辗转被爹娘卖了,沦为丫鬟,日日看着他出入王府,风光体面,身边却再没有她的位置。
凭什么?
这夜风起,庭院树影摇晃,吹得人心头发阴。
第二日一早,王府便传了差事——温延继续出府巡边,往来路程遥远,足足需要半月有余。
消息传开,人人如常听命,唯有郑相逸心头悬着一块大石。
他走得不放心。
郑大花怀胎八月,肚子沉得抬不起步,胎气一直不稳,眼看便是临盆之期。
王府如今正是多事之秋。
王妃禁足,闭门思过;内宅规矩收紧,管事嬷嬷个个谨慎避事,无人敢担风险。
出发前一日,院角梧桐落了半地黄叶,穿堂风裹着冷意扫过廊檐。
郑相逸专程来寻妻子,彼时罗桃正陪着郑大花坐在廊下,低头绣着给未出世孩儿准备的贴身肚兜。
见他前来,罗桃当即起身退避。
郑相逸抬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落在妻子隆起的小腹上,眼底满是缱绻担忧。
待他陪郑大花说罢话,罗桃踏出小院门槛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清禾姑娘,请留步。”
郑相逸追了上来,对着罗桃拱手一礼。
罗桃连忙侧身避让,心头微讶,连忙出声:“郑爷万万不可如此,这般大礼,实在折煞我了!”
“姑娘当得起。”郑相逸抬眸,语气真挚恳切,字字郑重,“我与内子流落街头时,不慎遗失身家信物,走投无路。若非姑娘,我夫妇二人根本无缘入府立足。这份再造之恩,我夫妻时刻铭记在心。”
罗桃垂眼敛神,听着这番突如其来的温情话,心底只觉可笑。
往日他对此恩绝口不提,如今刻意重提旧事,用意再清楚不过。她忤逆王爷贬入灶房,郑相逸唯恐被她牵连,急于划清界限。
郑相逸絮絮客套,句句感念旧恩,不肯道明来意。罗索性坦然开口:“您有话不妨直说便是。”
郑相逸闻言,不再虚与委蛇,再度躬身:“实不相瞒,我不日便要奉命远行出府。大花身临近八月身孕,胎气不稳,你是她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
罗桃轻声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分寸分明。说到底,她不过是个烧火丫鬟,郑相逸肯放低身段,已是给足体面,她自然不能不识抬举。
“承蒙郑爷信任,大花姐姐待我素来亲厚……”
如今王妃入府,王悦薇处境微妙;小五身份隐秘;李仁盛素来刻薄,无事她也不愿与他打交道。府里局势一日三变,她正需再寻个稳妥的靠山,再卖郑相逸夫妇一个人情,本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是这郑相逸着实难缠。旁人向来重情重义,有恩必报。他倒好自己整日在他面前蹦跶都不见他多说半个字。平日,守着郑大花关起门来,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秋日渐深,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层又一层。
方莹禁足日久,心绪难平,杨嬷嬷瞧着情况不对,叫春果去请府医。
春桃揣着名帖往外走,心里头憋得发闷。想起杨嬷嬷那张老树皮似的脸,心里愤懑不平。
这与她在将军府的境况天差地别。她原想顶回几句,却被方莹厉声驳回。自打禁足后,方莹更加偏向不苟言笑的杨嬷嬷!
为此,春桃心里怨气郁结。
转过抄手游廊时,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春桃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