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枝立在廊下，身上穿着半旧的青布比甲，脸色白皙，声音软得像团棉花。

春桃斜眼瞥她，记起这是跟在王悦薇身边伺候王爷的小宫女。懒得搭话，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脚就要走。

雪枝却轻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惋惜：“真是苦了王妃娘娘，好好的人，平白受这份罪。”

这话正戳在春桃心窝子上。要不是王悦薇，方莹何至于被禁足；要是没有禁足，又怎会人人都能踩她一脚。

她脚步一顿，满腹委屈终于找着了出口，当即站住了脚，皱着眉点头：“谁说不是？王妃不过是罚了个不懂规矩的婢女，王爷何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她说着，心里那点疑惑也翻了上来，“说起来也怪，王爷那日怎会回来得那般及时？就像……就像有人提前通了消息似的。”

雪枝睫毛颤了颤，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光。

她垂下眼，声音压得更低，像是随口一提：“王姐姐自小在王爷身边伺候，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给她几分薄面？身边有人帮着递个话，原也寻常……”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像失言似的捂住嘴，脸上露出几分懊恼，慌忙又往回找补：“哎呀，我这嘴真是没个把门的。王妃毕竟是王妃，等王爷气消了，禁足自然也就解了……姐姐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春桃怔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没人看见，离开的雪枝，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春果请来府医，刚到门口，就被杨嬷嬷打发出去在外头守着。

不多时，府医告辞，杨嬷嬷送出来，看见发怔的她：“站这儿发什么呆？”

春桃看见她，气就不打一处来，也不答话，一扭身掀帘子进了屋，径直凑到软榻边，压低声音，一副得了天大消息的模样：“王妃，您或许不日就要解禁了！”

方莹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没有预想中的惊喜，春桃反倒愣了。她眼角瞥见杨嬷嬷掀帘进来，登时便认定是这老货抢先一步说了，心里那股气直冲天灵盖。

她恭恭敬敬地行礼退下，临出门前，不忘狠狠剜了杨嬷嬷一眼。

杨嬷嬷只当没看见，上前替方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娘娘要会不会耽误您的大事？”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方莹清咳两声，语气却笃定：“她虽不及旁人聪明，胜在忠心。”

杨嬷嬷望着她清瘦的侧影，嘱咐着：“娘娘如今最要紧的，便是保重身子。”

方莹笑着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今日无风，天光倒是温和，稍稍驱散了深秋寒意。承蒙郑相逸的一句话，罗桃如今的差事便是陪着郑大花宽心解闷。

两人安静地消磨辰光，抬眼便见春桃目光不善地盯了过来。

春桃打听清楚了——那叫清禾的，原是王悦薇带进府的人，本在王爷跟前伺候，犯了事被贬去灶房，如今又攀上郑大花这棵高枝。

一进门，她便觉得那腹大如鼓的肚子碍眼得很，又因郑大花的身份在这儿，语气不善地叫罗桃出去说话。

郑大花缓缓放下手中的牛乳盏，往罗桃身前一挡，不紧不慢地道：“春桃姑娘有话，就在这里说吧。”

春桃心里不平，觉得这事与这猪头无关，可她也清楚，这种告密的事本就无凭无据，再加上罗桃仍属于最粗鄙的烧火丫头，走动深受限制。

可被当众拦下，本就心火旺盛的春桃，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再看郑大花这张脸，压在心底的那点妒意，瞬间翻涌上来。

她忽然勾了勾唇，笑了。

那笑意轻佻，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她的目光毫不避讳，自上而下，缓缓扫过郑大花的脸、她的腰身、她隆起的腹部，像在掂量一件货物。

“长史夫人果然好气度。”春桃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只是我一直好奇——长史大人年少风华，眉目俊朗，当年与青梅情投意合，怎么到最后，反倒娶了夫人这般……容貌的？”

一句话，仿佛冻住了满院空气。

罗桃脸色一变，往前跨了一步，张嘴就要骂。

郑大花的脸色微变，手紧紧攥住罗桃胳膊，微微摇了摇头——她倒要听听，这人还能吐出什么难听的来。

见郑大花不吭声，春桃只当她是怯了，气焰更盛。她的目光钉在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上，抛出最狠的一刀：

“说句不好听的，姻缘这东西，强求不得。靠算计得来的安稳，未必守得住。”她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像淬了冰碴子，“这腹中孩儿看着稳妥，可若心里头藏着亏心事，夜里睡得可踏实？万一啊……福气太薄撑不住，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那可就太可惜了。”

没有一个脏字，没有一句直白的诅咒。

可那字里行间的恶意，阴恻恻、凉飕飕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郑大花本就胎相不稳，最忌讳旁人拿腹中孩儿说事。春桃这话，字字都戳在她的心尖上。

她的脸色“唰”的白了几分，白得近乎透明。

罗桃再也忍不住，往前一站，声音冷得像冰：“姑娘是王妃身边的人，本该谨守本分，安心等候王妃禁足解除。如今私出院子，跑到长史院来无端生事，真闹到王爷跟前去，于王妃的名声，又有什么好处？”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春桃的软肋。

她心头蓦地一紧，登时清醒了几分。事情真闹大了，非但讨不到便宜，反倒会连累方莹罪上加罪。

可胸腔里的怨气与不甘，像烧红的炭，烫得她难受。她狠狠瞪了一眼的罗桃，又看向脸色惨白、扶着肚子微微喘气的郑大花，知道今日再纠缠下去，也讨不到半分好。

最终，她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等着瞧。”

说罢，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她刚出院子，身后便传来一声闷哼。

郑大花身子晃了晃，整个人往前栽去。她的脸惨白如纸，方才还带着几分血色的唇，此刻褪得干干净净。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双手死死捂着肚子，指节都泛了白，双腿之间，隐隐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渗了出来。

“夫人！”

罗桃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