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婢女举着灯笼立在两侧,映得青砖地一片暖黄。
方莹蹲下身,替温景桓理了理衣襟,细细嘱咐着沿途种种。声音中带着掩不住的不舍。
郑大花则将一沉甸甸的包裹塞进儿子怀中,又厚又鼓,说是带给郑相逸的。罗桃在旁掂了掂分量,着实不轻。
两位母亲并肩立在门前,眼眶都微微泛红。
周小五勒马候在府门外,身后数十名黑衣人齐整端坐马上,两辆马车夹在队列正中。
见两位公子出府,周小五率先翻身下马,身后众卫随之齐齐落地。他向方莹拱手行礼,声沉而稳。
“定将世子平安送至京城。”
马蹄哒哒,碾过青石长街。方莹目送那队车马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深处。
罗桃陪着两位公子坐在马车里,车窗外的街道空旷寂寥,偶尔有三两行人擦过,缩着肩,匆匆赶路。
起初两个孩子还兴高采烈,叽叽喳喳地讲着出府时的见闻,离开母亲的不舍被新鲜感冲淡了大半。
罗桃却微微意外——陪温景桓入京的竟然不是春桃,而是方莹身边近年提拔上来的香桂。
香桂生得方正,坐在车厢一角,眉眼恭谨。
熟悉的风物一点点褪去。窗外不再是寒洲的街巷,换了陌生的山川平野。
车厢里慢慢安静下来,两个孩子神色也像吃了苦瓜,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春果怎么没来?”罗桃开口,想打破这沉闷。
香桂一怔,显是没想到她会这般随意问起主子身边人的事,但见两位公子都望了过来,便低声答道:“春果姐姐已有婚约,今年就要成亲了。”
罗桃微讶。温景桓接口补了一句:“对方是冯斌。”
郑书尧听得一头雾水,温景桓又细细讲起前因后果来,车厢里的气氛这才重新活络了些。
上京的路途疲累,两个孩子又是多动的年纪,即使他们坚定地表达自己还坐得住,想早点抵达。
但也耐不住,罗桃偶尔在山间找来稀奇古怪的玩意。
周小五也是走走停停,多在驿站停留,就怕累着两个人。
但依旧免不了有些丫鬟仆从生病。对此罗桃与香桂更加用心照顾。
而温景桓与郑书尧则像撒了欢的驴,每天嗷嗷叫。
罗桃看着郑书尧那张晒得发红的脸,忍不住怀念那个稳重无趣的小大人了。
越近京城,罗桃光荣地称自己身子难受,体弱无力。
周小五当机立断——先护两位公子进京,罗桃暂留客栈养病。
郑书尧依依不舍,攀在车窗口朝她叮嘱;温景桓也难得回头多看了几眼,算是表达惋惜。
临近京城,周小五在城门外将两位公子交予接应的郑相逸,自己便悄然策马折返,去寻罗桃落脚的客栈。
初次见到父亲,郑书尧心里颇有些落差。
哪里有母亲描述的身高八尺、面如冠玉?明明蓄着胡子,张嘴闭嘴都是“世子爷哪里住得惯”,倒把自己这个亲生儿子抛掷脑后。
温景桓小声问道:“现在是要去见父王吗?”
郑相逸躬身行礼,恭声道:“陛下如今有要事在身,还需再等上两三日。”
温景桓眼里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一次覆灭了。
天色将晚,京城五月已比寒洲暖和许多。
罗桃在大堂点了荤一素,一碟点心,吃得专注。
时隔多年,她吃饭不再饿虎扑食,现在吃得虽多,但也可以说得上句文雅。
她正低着头扒米饭,余光瞥见一男一女在两侧落座,客气回绝。
“不好意思,我不拼桌。”
“桃桃。”
声音落在耳中,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
罗桃浑身一僵,嘴里的饭都忘了嚼,鼓着腮帮子,慢慢抬头。
面前人依旧那般温柔,月粉色缎面长裙衬得她如月宫仙子,只是人清瘦了许多,弱柳扶风之姿,叫人心疼。
比话语先涌出来的是罗桃的眼泪。豆大的泪珠扑簌簌滚落,砸在桌沿。
王悦薇心头一紧,抽出袖中帕子替她拭泪,声音也哽咽了:“别哭,该高兴的。”
两个女人相对垂泪,温延被晾在一旁,发出声音。
“嗯——”
罗桃这才注意到他,连忙收泪,站起身来要行福礼。
“这次来,不是看你毕恭毕敬的。”温延抬手止住她。
罗桃被带上马车,临走时只给掌柜留了句话:“若有人来寻,便说我跟姐姐走了。”
满目红绸。
“囍”字红纸花贴满了院墙,大红灯笼一盏盏挂在屋檐下,随风轻晃。
来往婢女小厮皆是脚步轻快。
罗桃怔在门口,张着嘴说不出话。
“进去呀。”王悦薇在身侧含笑催她,眉梢眼底都是藏不住的喜色。
罗桃点点头,落后半步,默默跟在温延和王悦薇身后。
她还没想明白这是谁的婚礼。她在京城认识的人,两个巴掌便能数得过来。
莫不是王悦薇想带自己见见世面?嗯,多半是这样。
夜里的院子喧闹非常,府门外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各色喜庆话铺天盖地。
李顺站在门口,一把一把地撒着喜糖。
他没穿内侍服饰,一身粗布青衫,衬得面皮白净,倒像个斯文小厮。不少少女接了喜糖,偷偷红了脸。
而罗桃这边围的更多是稚龄孩童,她脸上带着笑,喜糖给得也扎实,逗得孩子们围着她团团转。
喜糖发得差不多了,罗桃与李顺一同往回走。这时她才有工夫问:“这是谁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