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室惯例,皇帝总揽朝纲,而神兴宗一应事务,素来由皇后掌管。乃至为王朝甄选、培养栋梁之材的重任,也多半落在皇后肩上。如今盛徽泫虽未正式举行登基大典,然乾坤已定,与天子无异。那么,这位居于东宫的,便就是盛徽泫的皇后。
宋玉踏入这座皇宫,这里于她并非全然陌生,只是江山易主,宫阙依旧,气息已焕然一新。昔日熟悉的雕梁画栋间,似乎流动着另一种更为冷冽而威重的空气,让她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小心。
她被引至一处雅致僻静的偏殿。因一路风尘仆仆,宫人告知需先行沐浴更衣,换上神兴宗特制的职服,方能觐见皇后。
热水与熏香驱散了疲惫,却抚不平心中的波澜。她还记得,上一次入宫,见的是盛徽宇的皇后,当时的皇后陈慕歌治理后宫有着雷霆手段。
她清晰地记得,御花园万紫千红深处,那突兀放置的瓷瓶,以及瓶口之上……那颗仿佛仍具生命的人头。乌发如云,衬得那张面庞愈发苍白,那双甚至还会眨动的眼睛,在姹紫嫣红中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鲜活与诡异。
“这怎么可能是灵植呢?这是人。”
陈慕歌那句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话语,仿佛穿越了时空,再次清晰地回荡在宋玉的耳畔,钻入她的骨髓。一瞬间,即便置身温暖的香汤之中,她仍抑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寒颤,所有沉溺于安逸的恍惚被彻底惊醒。
她迅速起身,拭干水珠,换上了那身象征神兴宗修书史官身份的素雅袍服,门外便传来了略显滞涩却异常稳重的脚步声。
一名侍女走了进来,她身着湘黄色云纹绫锦宫装,衣料挺括而不失柔顺,彰显着不同于寻常宫人的身份。但是她的步态有些奇特,左腿似乎着力稍重,行动间能隐约感知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缠绕于腿部经络,似是旧伤未愈,又似以特殊功法强固支撑。但她行走的姿态却丝毫不显孱弱,反而带着一种历经磨砺后的沉静与稳当。
那侍女来到宋玉面前,眉眼低垂,盈盈下拜。她这一拜,身后随行的几名宫人竟齐刷刷随之跪倒。
宋玉一时惊诧,连忙上前搀扶,“快请起。”
那侍女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水光。
宋玉一眼认出面前人正是当年结识周妧青时,她身边那位婢女。
“小碧?”宋玉当然记得她,当年皇城惊变,她冒险助周三小姐周妧青及其忠仆小碧逃离险境。小碧为护主,腿部重伤几乎废弃,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去换取自家小姐逃跑的机会。当年她被官兵抓走后,想必会凶多吉少,如今能见到她,是宋玉没有想到的。
小碧见她还能记得自己,声音带着难以自抑的激动,“宋姑娘……不,宋大人。一别经年,终于再见到您了。”她语气恳切,字字发自肺腑,“小碧,谢过您当年舍身相助,救我家小姐与奴婢于水火之恩德!
说罢,小碧想要屈膝再拜,让宋玉紧紧握着胳膊,“小碧,不用如此多礼。”她打量着小碧,见她比从前更光彩照人,看服饰等级非一般宫女,应当是个女官。
宋玉心中有底。
当年与周妧青逃出皇城,双方一别各自天涯。周家身为太上皇姻亲,世代忠贞,自然选择了投奔当时势起的盛徽泫。周妧青的投靠,不仅代表着一段旧谊的延续,更意味着盛徽泫获得了周家背后盘根错节的世族力量的鼎力支持。而盛徽泫亦以婚姻为诺,娶周妧青为妻,既全了情谊,更稳了江山。只待正式登基大典之后,母仪天下的皇后凤冠,便会落在周妧青的头上。
即便宋玉对周妧青曾有救命之恩,她也不敢以此自居。当被引至华美宫殿,她始终垂眸敛目,依着神兴宗职员见上之礼,并未跪拜,只合手深深一揖。
礼未行毕,一双手已亲自将她扶起。
宋玉微诧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锦绣华服,珠翠环绕,以及那张比记忆中更显雍容、却依旧熟悉的脸庞。
周妧青昔日的闺秀气质已被母仪天下的风范所沉淀,然而她看向宋玉的目光里,却仍带着旧日的亲近与温暖。
“宋玉……还能见到你,真好。”周妧青眼中瞬间盈满热泪,声音微颤。
宋玉心下动容,仍恪守礼节:“有劳娘娘挂念。”
周妧青却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什么娘娘不娘娘的,你我之间,何需这些客套虚礼?自从当年一别,我无时无刻不挂念着你。世道那般混乱,我总忧心你该如何自处……后来竟听闻你在姚家村失足落崖,他们都说你……说你已然遇难。”她语带哽咽,“我为此伤心了许久,你的救命之恩还未曾报答……万幸,那只是讹传!如今见你好端端站在我面前,我心中真是……真是欢喜极了。”
宋玉望着她真挚的神情,轻声道:“昔日种种,不过是举手之劳,娘娘实在不必一直挂怀。”
这句话却让周妧青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
小碧立刻从宫人手中的托盘里取过丝帕,步伐虽因腿疾略显异样,却依旧沉稳地上前,恭敬地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