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形依旧如松柏般挺拔伟岸,岁月与磨难并未能折其风骨。只是,他原本刚毅的面容此刻却透着一种不寻常的苍白,唇色也略显浅淡,虽面带温和笑意,却难掩眉宇间深藏的疲惫与病气。
宋玉怔在车辕上,一时忘了动作。
他何时被释放出来的?
未等她理清纷乱的思绪,弛巍已稳步来到车前。他仰起头,迎着日光对她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随即自然地向她伸出手,作势要扶她下车。
“小心些,”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吐出两个让宋玉心跳骤停的字眼,“娘子。”
宋玉彻底愣住,几乎忘了呼吸,目光直直地撞入他含笑的眼底。直到弛巍几不可察地再次递来一个催促的眼神,她才猛地回过神,压下翻涌的惊疑,微微颤抖着将手放入他宽厚却微凉的大掌中,借力下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劳……夫君。”
听罢,弛巍说嘴角很自然扬了扬,‘夫君’两个字就像宋玉曾唤过他千百遍。
倒是他身后的丁灿和王准等人一顿狂喜。
王准更是喜笑道:“真好!我们将军府终于有女主人了!”
丁灿虽也点头附和,但喜悦未达眼底,像是有什么心事。
这时,宋玉才看到几人身后默默站着的应寒。
“恭喜你们了。”应寒上前对宋玉说道:“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用像从前那样在小风镇躲躲藏藏,你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应寒……”对于应寒出现在此,宋玉感到非常意外,谁都知道他是沈万仇的左膀右臂,他能出现在这,那么沈万仇一定在附近。但沈万仇又何时与弛张巍有这样好的交情了。
“近来可好?”宋玉问:“可是与你们总舵主一道来的皇城,他近来还好吧。”
宋玉想那沈万仇从前一跟暗中辅佐盛徽泫,自当前途无量,连同整个劈山会也就当有个光明的前途吧。
“托您的福,总舵主他一切都好。”应寒说话的语气有些奇怪,随即似有深意地看了弛巍一眼。
“也是承蒙应寒兄弟赏脸,能在舍下小住。”弛巍突然开口对宋玉说。
宋玉心中愕然,弛巍从前所受之苦没少是因为应寒从中作梗,如何今日就能与他称兄道弟了?
就连王准也嘻笑着对宋玉解释,“应寒如今也算是我们的兄弟,在府中同吃同住。”
这事对宋玉而言总有些诡异的感觉。
弛巍出声打断上此刻话题,体贴地对宋玉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说罢,他轻轻牵着她的手,引进府中。
宋玉只觉得他手中传来的温度略有些发凉,便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弛巍霍然顿了一下脚步,宋玉不明所以,抬眸看着他。
他的眼色居然有一丝诧异,不过只是一瞬就转变得温和,“小心台阶。”
宋玉微笑回应,心中却是微微一滞,总觉得他与以往有些不同了,但却也说不上来哪里违和。
记得第一次踏足这座宅院的时候,府中歌舞升平,极致的热闹奢华。而在曾经厉过抄减之祸后,虽已经短时间修补,现在的景致已不复从前。
一路所过,宋玉观察所见,院中仆从面貌虽然依旧皆是不俗,却不似从前军容英姿,反倒一股子江湖味,便问:“这些人都是新请入府的?”
弛巍还没答话,丁灿就插上一嘴,“可不嘛,新入府的人,手生了点不利索,不如从前夏晶管家时那样有条理……”
话说到后半处,王准一个劲儿地用手肘杵他,他这才惊觉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闭嘴。
宋玉倒也不在乎,转头对弛巍说道:“刚进澹书院的那会儿,我曾去拜访陶家,夏晶和夏莹在那里生活很好,你不用担心。”
弛巍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有心了。”
他们真好似一对真下的新婚夫妇,如胶似漆般步入了主院,主院早已收拾一新,甚至都为新来的女主人配备好所需物品还有贴身婢女,就像专门等着她一样。
宋玉有些恍惚,甚至感觉有点荒诞。
直到闲人退尽,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弛巍和宋玉,宋玉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背脊斜靠在塌边棉软的云枕上。
“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弛巍边说着边在塌中的茶几上摆弄着茶具。
“哪有你辛苦。”宋玉赶忙抢过他手中的活,说道:“你才是死里逃生,躲过一劫。”
热腾腾的茶水斟于他面前精致小巧的茶杯中,二人碰杯,默契不言而喻。
宋玉纤长的手指摩挲着去枕边角的绣纹理,触感柔软,她打趣道:“唉,还是你家舒服,这么宽敞,东西也讲究,还有那么多仆人。”
弛巍笑了笑,“这也是你的家。”
宋玉当他是在开玩笑,也笑了,不着痕迹望了一眼门口,心念微动间对四周进行感知,确定外间无人后。她才对弛巍说:“我听说,你以前那位朋友已经不在鑫盛,生死未卜……皇上就那么放你出来,也不怕你连同那位里应外合造反吗?”
话间,她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却见他对于此话毫无动容神色。
“我已经和皇上禀明……”弛巍慢条斯理地说道:“以前种种都已过去,现在我只会忠于当今天子,忠于鑫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