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议很合理,甚至可以说是体贴。
“不用,这儿很好,”她的回答比想象中更快,却没想象中那么冷淡,不知谁起了个头,全班开始合唱一首流行的青春励志歌,跑调的、故意搞怪的、认真唱的,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活力,这活力像一层厚厚的泡沫,将最后一排这片凝固的寂静包裹隔离。
她抬头看了一眼巴士前方的热闹场景,摊开手心将自己刚刚摘下的那只耳机放到了他的眼前,巴士驶出林荫道,重新沐浴在明亮的秋阳下时,刺眼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手冢那只原本放在书页上的左手向上抬了抬,刚好为她被阳光直射的眼睛投下了一小片轮廓分明的阴影,那片阴影短暂地落在她的眼睫上,阴凉下只让她那双眸子映在他眼里更加清亮。
她愣了愣,呼吸似乎停滞了一拍,她的视线带着他指节的形状,无声地烙印在他的眼底,心跳在喧嚣的人声中不合时宜地鼓噪起来。
“怎么了?”见她将手伸过来却不说话,他便合上手中的书,她这才回过神来,问道,“要听音乐吗?”
在她摊开的手心,那只白色的耳机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似乎是有些失神,在大脑中重复了一遍她刚刚说出的话,前方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引擎的嗡鸣,书页的触感,甚至阳光的温度,在这一刻都变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颔了下首,随后,他伸出右手从她的手心中拈起了那个白色耳机,指尖若有似无地从她的手掌心擦过。
那触感极其短暂,如同秋日里一片飘落的羽毛,轻柔得几乎可以忽略,一股细微却清晰的电流感却瞬间沿着她手臂的神经末梢窜了上来,让她搭在腿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立刻移开目光,欲盖弥彰的望向前座的热闹,手冢似乎并未察觉,或者他掩饰得极好,用指尖调整了一下耳塞的角度,然后才将它缓缓放入自己的右耳,如月光流淌般的肖邦夜曲旋律轻柔地注入耳道。
“想听什么?”她没看他,像是随口这么一问,他重新展开了手上的书本,也就这么随口一答。
“你喜欢就好。”
同样的旋律在两人之间流淌,他的手指掀过纸页,目光扫过一行行的文字,手中的书是德文原版的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的绝笔之作《昨日的世界》,这本书记录了他的一生和他曾经在欧洲度过的美好时光,以及又如何眼睁睁的一步步盯着它堕入地狱。
「今天,巨大的风暴把世界击得粉碎,我才完全明白,太平世界不过是梦幻中的宫殿。」
那场在迹部景吾生日宴会上的变故,又何尝不是这样的风暴。
在那之前,他知道她过得不太好,家庭有些复杂,却从来没想过她过的会是那样的生活,是因为遭遇了那些才四处奔波着去挣钱养活自己,是因为遭遇了那些才永远和别人保持距离。
那天晚上,他在宴会厅的门外等了很久,等到宴会的生日烟花在夜空中落了幕,等到警车的灯光摇摇晃晃地驶出庭院,等到周围的人群都散尽,他还是没有等到雪之下出来。
他也会想,就算她和迹部景吾已经解除了婚约,但这么多年以未婚夫妻的相处,她真的会分得开吗?
那场以假乱真的戏剧里,她说的话真的没有一分的私情吗,如果没有,以她的性格来讲,会任由迹部去加深那个本可以不存在的吻吗?
巴士在马路上平稳行驶,车厢内的合唱声渐渐被疲惫取代,只剩下低低的交谈,他的书已经一页一页地翻到了后半部分,先是几缕柔软的发丝,不经意地扫过他挺括的衬衫肩线,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翻书的指尖就这么顿住了,他微微侧目,看见她紧闭的双眼,长睫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紧接着,是她整个头部的重量,带着一种沉静的信任,缓缓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触感很实在,不像是幻觉,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他能感受到她脸颊的温热,以及发丝散发的淡淡洗发水香味。
他没敢动,翻书的动作彻底停滞,耳机里的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他骤然加速的心跳上。
最合乎礼节的行为应该是稍稍挪动一下身体,提醒她现在的情况,可那只空闲的左手却像被无形的绳索缚住,悬在书页上方,指尖微微蜷缩,最终只是轻轻地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肩膀更平稳一些,好让她靠得更舒适。
他俯下首去不着痕迹地替她挡住了阳光,将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撕成了褪色的剪影。
她在自己的身边睡着了。
也许是因为昨晚工作的劳累,也许是因为收拾行李的熬夜,原因有很多,然而在他看来,也都不太重要。
这个认知,就足够让整个世界停了,只有心还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