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窗玻璃上凝着薄霜，空调吹散热风的嗡鸣混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雪之下满月拄着头垂着眼，面前摊开的数学模拟卷已被红蓝两色笔记覆盖大半。

北原苍介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将额头砸在堆成小山的参考书上，瘫在桌上发出哀嚎，“电流方向到底凭什么从正极流向负极啊？电子不是带负电吗？这根本反逻辑吧！”

雪之下笔尖未停，在几何辅助线上利落添了一道，只把他的哀嚎声当作做题的背景音乐，“这该死的二次函数最大值到底怎么找啊？顶点公式代进去数字像天文数字！还有概率，概率这种东西只有在我抽卡的时候才是对的！”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雪之下却头也没抬，已经在解下一道空间向量的题目，草稿纸上线条与数字十分精准，“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这次她终于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哦。”

北原一时间无语凝噎，干脆也对她不抱任何指望了，满怀羡慕嫉妒恨地嘟囔，声音拖得老长，“说到底，还是手冢那家伙最爽......人去集训之后就没影了，连期末考试都不用参加，简直是人生赢家。”

听到那个名字之后，她稍稍怔了一下，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表针清晰地指向十一时五十八分，放在课桌抽屉里的手机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她自然地抽出手机，屏幕在眼前亮起幽光。

晨训5时开始，今日重点：反手削球稳定性。

注意身体。

时间算得刚好，距离德国时间5时还有两分钟，她微微扬了扬嘴角，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给他回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过去，北原苍介的抱怨戛然而止，她抬头只看到他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其实已经被期末考的压力逼疯了吧？！需要我帮你叫救护车吗？”

雪之下脸上的那点柔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如同错觉，她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收回口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看疯的是你。”

距离手冢离开日本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他踏向职业道路的开端并非坦途，先是报名参加了现职业选手优尔根·巴里萨维奇·波尔克的对攻搭档选拔赛，却在一次选拔赛中落选淘汰，幸好那位叫波尔克的职业选手最终还是选择了他作为搭档，这才算是有了职业道路的开头。

而她的生活依然很繁忙，在学校和VENUS STUDIO之间连轴转，行程表塞得密不透风，不论是为了补上工作时耽误的功课还是为了在学校时耽误的工作，熬夜似乎都是唯一的选择，有时候做完功课和工作发现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只能喝些茶和咖啡提提神再接着熬一天。

山野千纱回到休息室的时候正看到雪之下蜷缩着趴在沙发上，她指了指休息室外的走廊，“Eve，长谷川店长找你。”

她没精打采地抬起头，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沉重得仿佛粘了胶水，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睛，试图驱散眼前的薄雾。山野一眼就看到了她挂在眼下的两个黑眼圈，“哇，你要死了啊？”

雪之下没力气反驳，只是撑着沙发扶手，有些摇晃地站起身，动作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僵硬和迟滞，全身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罢工，“知道了。”

她看着她脚步虚浮的背影，边喝咖啡边对旁边化妆间的人说道，“清水，你下次帮她也化化妆算了，我怕她现在这模样吓到客人。”

化妆间里并没有人出现，只是清水葵的声音悠悠地传了出来，“你帮她少安排一点工作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那是客人选的，我也没有办法啦！”

穿过摆满精致样片和散发着柔和光泽的婚纱展示架的走廊，雪之下停在挂着“店长办公室”名牌的深色木门前，再次做了个深呼吸，抬手敲了敲。

“请进，”长谷川伊织温和而清晰的声音传来。

推开门，淡淡的咖啡香和旧纸张特有的味道扑到了鼻尖，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铺着厚重地毯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谷川店长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桌上堆叠着精美的婚纱图册和一些待签的文件，她穿着剪裁优雅的深色套装，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您找我？”她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长谷川店长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的脸上，放下文件后，眉头不易察觉地微蹙了一下，“最近没休息好吗？”

“稍微有一点，”她端起长谷川店长推到自己面前的茶杯，温热的杯壁似乎稍稍驱散了一点骨子里的寒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青黑，却也更清晰地映衬出她苍白的脸色，“今天的工作结束之后早点回去休息，把现在的工作清完之后我会和千纱说把后面的预约做好限制，稀有的商品才能有高昂的价格。”

她点了点头，轻轻啜饮了一口红茶长谷川店长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一份印有精美Logo和烫金文字的正式信函，推到雪之下面前，信函的抬头是一个颇具艺术感的徽章，下方写着：Southern Cross International Photography Festival.

南十字星国际摄影节。

雪之下放下茶杯，拿起邀请函。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庄重的英文和日文双语文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是......给我的？”

“没错，寄到了工作室，”长谷川店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神专注地看着雪之下，“他们特别提到了你之前获奖的作品，无论是《Rebirth》还是《Wings》，还有之前发表在社交媒体上的摄影作品，都作为新锐纪实影像单元的重要作品受邀参展，而且，不仅仅是展览，摄影节期间有一系列讲座、工作交流活动，他们诚挚邀请你作为青年摄影师代表出席。”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邀请函光滑的纸张边缘，眉头微蹙，“这种大型的国际摄影节怎么会来找我，以我的身份......应该还够不上他们的邀请吧，会不会是骗局？”

“我已经亲自打电话去组委会确认过了，”她指了指邀请函上一个具体的联络电话和联系人，“和他们亚洲地区的负责人卢克先生通了话，核实了所有细节，邀请函是真的，你的确收到了邀请，想在你这样的年龄段里找到一个出名的摄影师可一点都不简单，也许是因为和斋藤家族的那些事情闹得很大吧，有热度和曝光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坏事，更能吸引像你一样的年轻人的目光，所以他们非常期待你的出席，时间是十二月十八号到二十四号，在澳大利亚的墨尔本。”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道车流声和墙上古董钟的滴答声，阳光移动，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指尖停止了动作，紧紧地捏住了那张邀请函。

“但想必路程也不会顺利吧，越是年少成名，就越是要承受质疑，只要有一步行差踏错，就会有铺天盖地的攻击，”长谷川店长摘下了眼镜，缓缓地扶着座椅的扶手站起了身，慢步走到了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伸手拉开了百叶窗。

慷慨的阳光铺洒进房间里，雪之下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将手中的邀请函折了起来，指腹在折痕上划过，紧紧地将它按在了自己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