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阵窸窸窣窣的换衣声之后,迹部身上换了一套质地精良的深色丝质睡衣,恢复了往日天之骄子的模样,只是发丝依旧随意地垂落,少了几分刻意打理的精雕细琢,多了几分慵懒随意。
他推开了卫生间的门,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个身影在玻璃推拉门外的独属露台上背对着他站着,似乎是在讲电话。
他脚步顿了顿,拖鞋的声音就这么朝着露台走去,伸手拉开玻璃门,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扑到了他的脸上,稍稍抚平了他心头的烦躁。
“嗯,活动结束了,我这边还有点私事要处理,可能会晚回去几天……”
“对,不用担心,我会自己安排好。”
“好,就这样。”
他没有打扰她讲电话,只是无声地在露台圆桌旁一张休闲椅上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向后靠去,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室外新鲜的空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置换出去。
雪之下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放在一旁的小圆桌上,自己则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小桌和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伸手拿起桌上之前喝了一半的气泡葡萄汁,玻璃杯外壁凝结的水珠冰着她的指尖,抿了一口之后侧过头,嫌弃地瞥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迹部,“还不回去?”
她的语气依旧算不上好,带着逐客令的意味。
迹部只是向后仰了仰头,睁开眼睛望着有几颗稀疏星子的夜空,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平时的张扬此刻悄无声息,只有几分疲惫格外清晰,“明天代表队内部还有决赛选手的选拔赛。”
他顿了顿,随后轻轻地,几乎像是叹息般地补充了一句,“今天,就让我在这里睡个好觉吧。”
雪之下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眸光在夜色中闪烁了一下,视线从他仰起的下颌线上掠过,她沉默了几秒,终究没有再出言赶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远处城市的灯火。
“……随你,之后我会把续住酒店房间的费用转给你。”
听到这话,迹部景吾一直仰望着夜空的眼神动了动,他缓缓地转回了头,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海蓝色眸子盯住了她怎么都不肯望向自己的侧脸。
“不用,” 他拒绝声音同样干脆利落。
雪之下却像是没听到他的拒绝,或者说,是刻意忽略了他的态度,强调道,“我留下来是因为弦一郎和精市,所以,这笔钱用不着你出。”
她那话无非是在告诉他,他们之间以后都没有也不需要这种暧昧不清的财务牵扯。
风吹到这里的时候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露台上只剩下夜风吹过栏杆的呜咽,他看了她许久,久到雪之下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准备起身离开这令人压抑的氛围时,他终于开口了。
“雪之下满月。”
他叫了她的全名。
“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跟我相处吗?”
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掐断?
一定要用“真田和幸村”这样的理由来堵他的嘴?
一定要把每一分善意、每一次靠近、甚至是他放下尊严的这点微不足道的赖皮,都毫不留情地推开,并贴上“与你无关”的标签吗?
雪之下握着杯子的手像是僵住了,指尖传来的冰凉一路蔓延到了心脏,她既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望向远方的姿势,霜雾般的眼眸里倒映着稀疏的灯火,却又没有任何焦点。
所有的光亮都虚化成为模糊的斑。
她沉默了。
是默认?还是无言的对抗?又或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茫然?
远处,不知哪家酒店的灯光悄然熄灭了一盏。
“谢谢,”良久,她忽然开口,她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地落在远方,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之前我生日的时候,送到母亲墓前的那些红玫瑰很好看。”
他微微一怔,他沉默了几秒,才低沉地回应,“我知道你不喜欢玫瑰。”
他侧过头看向她被夜风吹拂起的金色发丝,好像透过那些飞扬的金丝能够看到更深更远的东西,“可是,你在我眼里就像玫瑰一样。”
“美丽,骄傲,带着与生俱来的尖刺,只要靠近,就立刻会被刺伤。”
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她终于缓缓转过头,对上了他的视线,平静地反问道,“是吗?我以为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在知道会受伤之后,就应该懂得及时离开,保持安全距离。”
他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每一声都震得她的心脏像潮汐一般反复起落,刀尖细碎地吻过野火,斩落摇曳的星辰骤然坠地。
“呵……谁也不喜欢疼痛,”他承认道,“所以,有的人会选择戴上厚厚的手套,全副武装小心翼翼地去接近,也有的人在被刺伤一次之后就选择再也不伸手。”
“可是,我既然选择爱上一朵玫瑰,那从决定爱上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给了她随时可以刺伤我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