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暖湿好像透不进高楼林立的玻璃幕墙，刚一大早，VENUS STUDIO的各个部门便像精密的机器一般投入了名叫工作的流程中。

来去的脚步声相互交织，和移动衣架的滚轮滑向相同或不同的方向，空气中的香氛与接听拨打电话的声音混合着也显得不够舒缓，大屏幕上跳跃着早已经成为标准模板的公式照，显示器上被各种色彩充斥的荧光与键盘的敲击声配合着，全是手腕和眼睛伤病的唏嘘。

造型部也同样如此繁忙，造型助理捧着首饰托盘小跑而过，鞋跟敲击光洁地砖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巨大的 mood board 贴满了灵感图片和面料样本，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和发型工具摆放得一丝不苟。

雪之下满月正坐在清水葵对面的高脚椅上，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牛仔长裤，她微微蹙着眉，指尖在一台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屏幕上展示着一些时尚杂志上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夜景人像概念图。

“……所以，眼下的高光区域需要更强烈的晶体感，而不是普通的珠光，”她说着，指尖点着屏幕放大了图上模特眼睑的位置，“我希望在极限弱光环境下，镜头捕捉到的也不是一片死黑，而是这儿，颧骨和眉骨的交界处有一种贴合面部轮廓的带层次的光感。”

穿着一身利落白色工装的清水葵抱着双臂，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墙边，原本完美的妆容上拧满了“头疼”两个字，“Eve，夜景人像的妆造本就很难做，光线吞噬一切细节，你这种在夜景里自身要像光源一样发光的要求，简直就是最难搞的甲方。”

她向前倾身，手指敲了敲平板，熟练地将面前的图片放大缩小，“而且，你是打算拍动态视频吧？如果是静态照片，我们还能靠后期堆栈和疯狂打光勉强救一救，但视频每一帧的光效连续性、妆面在不同光照下的显色度和质感变化，这对前期妆造、现场布光、后期调色的整体调度要求是指数级上升的，你打算用多少盏ARRI SkyPanel？怎么解决色温漂移？运动过程中的阴影处理呢？”

“主光用大功率LED影视灯加柔光箱模拟月光侧逆，辅光用点状冷光源，”雪之下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显然早就有了对应的答案，“我会用稍微过曝一点的录制方式保留暗部细节，后期再压暗整体环境突出人脸光效，所以对妆面的要求才会很高，能经得起4K超采的考验，在运动模糊下也不会糊成一片。”

“说得轻巧……”清水葵叹了口气，此刻看着她的目光和看那些要求五彩斑斓的黑的甲方没有什么区别，“话说你这种尝试，长谷川店长那边怎么说？”

雪之下长出了一口气，将平板电脑放在腿上，用触控笔在上面快速记录着刚才讨论的要点，平淡地回了一句，“她在考虑。”

清水葵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主意极大的人，“如果真按你的想法来，要单独拉出一个专门的团队，几乎要打乱现在好几个部门惯有的流水线分工，而且，你应该知道，工作室里本来就有不少人觉得你仗着名声和店长青睐，太过特立独行，不守规矩。”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提醒和担忧，不免蹙了蹙眉头，“你这方案要是真推行，那些人会更看不惯你，给你找麻烦的。”

化妆间的门被轻敲两下后推开，山野千纱探进头来，语速很快地通知道，“Eve，给你招的新摄影助理有消息了，今天下午五点来工作室报道。”

她说着，目光快速地在她们两个身上扫了一圈，什么都没多说，便轻轻带上了门。

雪之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注意力依旧在平板的笔记记录上。

化妆刷上银色的粉尘在空气中抖了抖，落下几张亮片，清水将化妆刷交给自己的助理去清洗，雪之下也停下了记录的笔。

明净的光斑覆在窗边的地板上，如同火焰燃烧的边光在她眼中摇摇晃晃。

“我认为，对于服务行业而言，突破千篇一律的模板，根据不同客户的独特气质和需求提供深度定制化方案，才能真正满足现代人对自我个性表达的内在需求。”

她说着，白色的触控笔在手指间来回转了几圈，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更何况，个性化定制所带来的独占性和超高情绪价值，本身就能显著提升产品的溢价能力，一种被无限放大和精心雕琢的‘自我实现’的梦境，从来都不廉价。”

空气中沉浮着新泡咖啡的醇香，清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也因为这咖啡的味道提了不少神，她转头凝视着眼前已经不再稚嫩的金发少女冷静陈述的侧脸，感慨般地叹了口气，“你现在这副样子，简直就是一个商人啊。”

她沉默地收起了腿上的平板电脑，目光投向窗外。

那里是东京钢铁森林的繁华缩影，无数玻璃幕墙在初升的日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如同无数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都市的野心与欲望。

手指无意识地收拢，稍稍攥紧了手中微凉的平板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

声音沉进无声却汹涌的海。

“结果是我想要的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