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木色的地板上被窗棂斜斜地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斑,从门缝里渗进来的香水余韵携带者婚纱的味道,上午的婚纱摄影刚刚结束,忙忙碌碌的脚步声来来往往。
雪之下满月盘腿坐在办公室的深灰色的绒面沙发上。
她闭着眼睛,眉头紧紧地皱着,为了拍摄方便而在脑后扎的马尾因为一上午的工作变得杂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掌心。
那副模样不像是在休息,倒像在进行某种严酷的修行,如果真田在这里,大概会认出来这是他集中精神时的冥想姿势,只是他可没有掐手指的习惯,像个算命的一样。
推门声很轻。
不二周助抱着相机包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脚步顿了顿,眼中随即浮起一丝困惑的笑意,他将相机包轻轻放在工作台上,脱掉工作时穿的薄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才朝沙发走去。
“这是在干什么?”他在她面前蹲下,歪着头看她皱成一团的脸,“难道是新学的提升摄影灵感的小技巧?”
雪之下没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思考人生和宇宙的真谛。”
声音闷闷的,语气倒是认真得要命。
不二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站起身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他伸出手将指尖轻轻按在她眉心上,用指腹将那紧皱的纹路一点点揉开。
“思考出什么结果了吗?”他声音里带着笑,动作却依旧很温柔,“像是……隔壁店里的限量版小蛋糕再不去可就买不到了。”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清浅如水的眸子在午后的光线下格外清澈,可里面翻涌的情绪如同搅乱的调色盘,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他唇角那抹温柔又狡黠的笑意让她胸口那股闷气更加无处发泄。
“不对,”她没头没尾地说。
“什么不对?”不二收回手,但身体依然倾向她那边。
“最近发生的每件事情都不对,”雪之下说着,重新闭上眼睛,眉头又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节奏不对,气氛不对,连人都不对。”
不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烦躁肉眼可见,紧抿的唇角都带着情绪,“比如?”
雪之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阳光在她脸上轻轻地流淌着,从额头滑到鼻尖,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还有楼上某间摄影棚传来模糊的快门声。
然后她忽然小声嘀咕,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精市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不二眨了眨眼。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幸村精市那张总是温柔含笑的脸,还有那双鸢紫色眼眸深处偶尔掠过难以捉摸的意味。
于是他在心里默默回答。
是啊,他本来就是那种人。
可在表面上,他只是微微侧头,反问道,“哪样的人?”
雪之下没回答。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低声反省:“是不是因为他长大了之后,我其实没有很习惯被他抱着?所以突然接触才会觉得异常?”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但不二听懂了。
“可是习惯被他抱着也很不正常,对吧?”她自顾自地摇了摇头,音量稍微提高了一点,“青梅竹马之间,就算是关系再好,长大了也不应该习惯那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吧?”
他笑着,肩膀颤了颤,眼眸如同月牙弯弯,整个人柔软又明亮,他伸出手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雪之下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瞪他,“我在认真思考人生问题。”
“是是是,”不二从善如流地收回手,但笑意丝毫未减,只是换了个姿势,右手手肘撑在沙发靠背上,掌心托着脸颊侧着身子看她。
他的目光含着笑容专注地落在她脸上,细细描摹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扭过头避开他的视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逻辑怪圈里,“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她的话没说完,不二原本撑在沙发靠背上的右手自然地越过她的肩膀,手掌撑在她身体另一侧的沙发面上,无形地将她圈在了一个由他的手臂和沙发背构成的小小空间里。
倾身靠近,距离缩短在视线与视线之间。
雪之下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皂香的味,刚刚还在喋喋不休的嘴忽然停了下来。
平日里总是弯着的眉眼此刻显露出更清晰的轮廓,他就这样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眸。
“那也习惯一下我吧。”
他轻声开口,像羽毛拂过耳膜,温热的呼吸扑打在她的脸颊上。
“不然可不公平。”
阳光随着风吹移了位,光斑爬上了他撑在沙发上的手臂,将小臂的线条勾勒分明,空调的声音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好半天才干涩地问出一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