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箱根的山间弥漫着浓重的晨雾,乳白色的水汽在溪流上方缓缓流淌,将远山近树都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色。
清冷潮湿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溪水的凉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这山间清晨特有的寂静。
柳莲二沿着溪边的小路晨跑,这是他的习惯,无论在哪里训练,晨训前的这段独处时间都不会被打乱。
数据需要积累,身体需要记忆,只有日复一日的训练才能让自己在每场比赛都保持最好的状态。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溪边的石滩上,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站在那里,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随着偶尔吹过的山风轻轻飘动,宽松的米色针织衫似乎是被水洗太多次了,垮垮地搭着,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得像是要被雾气吞没。
柳的脚步顿了顿。
他有些意外。
来箱根集训这些天,雪之下满月从来没有这么早起过,通常都是等到他们晨训结束、吃过早饭之后,真田和幸村才会轮流去叫她起床。
然后她会睡眼惺忪地出现在餐厅,头发乱糟糟的,带着起床气瞪他们一眼,却什么都不说。
那是这些天里固定的日常。
但现在,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她一个人站在溪边。
这很不正常。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偏移,脚下踩过潮湿的草地,绕过几块岩石,走近了她身边。
雪之下没有回头。
他看见她握着石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分明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却又好像懒得看过来一样。
她弯下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侧身甩臂,手腕轻轻一抖。
石头脱手而出,贴着水面飞出去。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小小的涟漪在灰蓝色的水面上依次绽开,仿佛某种无声的暗号,石头最后沉入溪中,留下渐渐扩散的波纹,然后被水流冲散,了无痕迹。
柳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雪之下又捡起一块石头,再次扔出去。
又是五下。
溪水潺潺地流着,偶尔有早起的鸟雀在远处的林间啼鸣,晨雾缓慢地流动,将他们两人包裹在这片朦胧的世界里。
“怎么起这么早?”他终于开口问道,枝头刚刚落下摇头晃脑的山雀又跳了起来,扑棱了两下翅膀飞远了。
雪之下没说话。
她只是又捡起一块石头,扔出去。
柳看着她。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眼下淡淡的青黑色像是熬夜或者失眠的痕迹。
其实细数起来,他已经见过她很多样子了,冷淡的,不耐烦的,也有偶尔笑起来时柔软的,和真田斗嘴时鲜活的,但他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既不是难过,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
“心情不好?”他又问,语气依旧平静,雪之下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淡得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溪面。
手里的石子抛了抛,又扔了出去。
他没有再问,已经没什么询问的必要了。
昨晚的花火大会他们在中途分散了,只知道她和真田在一起,但回来的时候他们却是分开的,真田脸色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一句话没说就进了房间。
雪之下等到后半夜才慢吞吞地回来,进来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反而更说明问题。
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追问的打算,他不是那种人,数据需要慢慢收集,结论需要谨慎推导,感情更是如此,贸然的询问只会让数据失真,让本就复杂的情况更加混乱。
但他可以做别的事。
“可不可以教我怎么打水漂?”他忽然开口。
雪之下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他的表情依旧是一贯的温和淡然,微微阖着的眼睛让她完全看不出他心中的想法,但那双眼睛却似乎在透过眼睑看向她。
“你?”大概是太久没说话的原因,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
他点了点头,“数据里没有这项记录,之前的每次尝试最多只能让石头点两下。”
他说的是实话,以前和队员们来溪边玩的时候,他确实尝试过几次,但成绩惨淡,切原都能大着胆子笑他“柳前辈原来也有不擅长的事”。
雪之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也许是觉得烦躁。
“选扁平的石头,不要太厚,也不要太薄。”她弯腰,在石滩上挑挑拣拣,捡起一块递给他,“这种最好。”
柳接过,在手里拈了拈那石块光滑的表面。
“手腕要放松,”她低头继续说着,自己也捡起一块石头放在手心,“甩出去的时候不要用力砸,要用巧劲,角度也很重要,石头和水面的夹角大概二十度左右,这应该是你擅长的事情吧。”
她侧过身甩了甩手臂,手腕轻抖了一下,石头从手中飞出去化作一个小黑点,随后就只能看到水面有六点涟漪散开,这才沉入溪中。
他看着那片涟漪,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石头,然后学着她的姿势,石头砸进水里,“噗通”一声,连一下都没点起来。
雪之下看着那朵溅起的水花,唇角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勾起了浅显的弧度。
可他看见了那微弱的笑意,忽然觉得那颗沉下去的石头也并非一无是处。
柳又试了几次。
第二次,石头点了一下,然后沉了。
第三次,点了一下,弹起来,又点了一下,这次总算是弹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