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走在他身边,偶尔会停下来指着一处光线或者一个构图和不二交流几句。他们的对话很简短,常常只是几个词或者一个手势,就能让对方理解自己的意思。
“这个光。”
“嗯,斜逆光,阴影边缘刚好。”
“光圈?”
“2.8。”
“我试试。”
咔嚓。
他按下了快门,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显示屏,忽然说道,“满月,你能站到那棵树下让我拍一张看看效果吗。”
“不是来采风的吗?拍我干什么?”
“要试试人像的效果,”他的理由找得很正当,“有免费的模特当然要尝试邀请一下。”
雪之下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走到那棵树下,站在那里微微侧头看着镜头。
如同丝绸般的光幕穿越层层叠叠的枝桠落在她的发丝和皮肤,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细碎的海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眸子自会凝成看不见底的湖。
不二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她。
他喜欢这个在他手中被他的视野框定的格子。
只有她。
只有光。
只有快门的声音。
迹部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两个。
他能看见不二举着相机专注地看着取景器的模样,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密码。
迹部把手插在裤袋里,微微眯了眯眼。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嫉妒,或者说不完全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的情绪,像是有一根刺,不深,不疼,但就那样扎在那里,提醒着他在她的生活里总有些东西是他无法参与的。
摄影,光,构图,那些专业领域的默契,她和不二之间共享的语言。
还有一些更私人的东西,她和幸村、真田那些青梅竹马的童年记忆,她和不二之间那些他不在场的日日夜夜,她在工作室里从早到晚工作的样子,她低头修图时微微蹙眉的样子,她拍出满意的照片时唇角那一抹极淡的笑。
那些样子,他见过的太少了。
快门声停了,她蹲在一丛花前面,手指轻轻托起一朵白色的小花转过头来问他,“这是什么花?”
迹部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水玉草,学名Circaea mollis,”他笃定地说着,同样蹲下身碰了下花瓣,和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缠在了一起,“是柳叶菜科多年生珍稀草本植物,是东亚地域具有代表性的多年生野生草本植物,花期集中在八月至九月,一般在阴凉潮湿的林间湿地生长,你运气好,这东西不经常能看见。”
他说完微微抬了抬下巴,带着几分骄傲挺起了胸膛,明显是一副在等夸的意思。
雪之下盯着他看了两秒,得出了一个结论,“你好像一只在开屏的孔雀。”
他没好气地勾了勾她的手指,嘴角抽了抽。
很难遇到像“开屏”这么准确的词语,雄孔雀求偶时才会开屏,把自己的羽毛展示得淋漓尽致,以吸引雌性的注意。
他哼了一声,站起身将双手插回口袋里,“本大爷只是知识渊博而已。”
她甩给他一个白眼,自己跑去一边玩儿了,她拿着手机,对着花圃里的各种花拍照,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偶尔还会把脸凑到花旁边,不知道是在闻花香还是在看细节。
不二和迹部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跑越远的背影,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迹部才开口,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她在学校或者工作室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不二转头看向他。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雪之下身上,表情很平静,刚刚和她说笑玩闹的片段好像是幻觉一般,不二想了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对现在的她来说,没什么能称得上困难的事了吧。”
迹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只是那笑容轻得让人感受不到任何喜悦。
“是啊,”他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夏日的天空很高很远,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阳光生生地刺,“她习惯碰到事情什么都不说,可我看得出来最近她的情绪不是很好。”
不二的嘴角动了动,他眼角的余光看着远处的雪之下,她正蹲在花圃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朵紫色的花,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阳光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
“最近她确实经常走神。”他回忆着,似乎是在找一个可信的时间点,“嗯……从箱根回来之后?”
迹部的眉心拧了拧。
箱根,那就是和立海大的集训有关。
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两个人的名字。幸村精市,真田弦一郎。
“看来本大爷还得去问她的青梅竹马,”他说着,却往旁边别了别脸,嘴角都撇了撇,不二轻笑着,终于睁开眼眸望向他,“怎么,很不乐意?”
“本大爷很介意她的前半段人生,本大爷都没有参与。”
不二没有说话。
“幸村和真田见过她过去的模样,”迹部继续说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的雪之下,“他们知道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知道那个她永远变不回去的过去是怎么样的。”
风轻轻吹过,带着花香和草木的气息。
“我倒也很想知道,”不二将手中的相机暂时收了起来,挂在手腕上的重量一点一点扯着他的手往下坠,“你和手冢两个人是如何都能接受这样的关系的?”
谁都知道,这并不普通。
远处的雪之下已经走得更远了,她的身影在花圃的另一边,弯着腰在研究什么,对这边的对话一无所知。
迹部颔首摇了摇头,嘴角却释然地弯了起来,“这不是很简单吗?”
在她生命的脉络里,在她人生的脚本中,在她漂亮的世界里,在她所有的选择里。
“站在她身边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