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比想象中过得更快。
羽田机场的国际航站楼里,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倾泻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广播里用日文和英文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旅客们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鞋跟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相比起来,贵宾候机室里安静得多。
深灰色的沙发柔软而宽大,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落地窗外,一架架飞机在跑道上缓慢滑行,引擎的轰鸣声被厚厚的玻璃隔绝在外,在这间休息室里可以说是什么都听不到了。
雪之下满月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咖啡,迹部景吾坐在她旁边,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了几页。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倒不是没话说,只是说了太多。
这一周里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逛街、看电影、打球、吃饭、在沙发上窝着看老电影、在阳台上吹风聊天,她工作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待着,处理自己的邮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头。
那些肉麻的、不肉麻的话已经说了很多遍。
此刻坐在这里,反而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广播里传来航班开始登机的通知,温柔的女声在候机室里回荡。
迹部放下杂志站起身,他低头看着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记得回。”
“知道了。”
迹部盯着她看了两秒,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忽然开口说道,“等你过生日的时候,我去英国看你。”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微微亮了一些,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撇了撇嘴角,“顺便来的吧?”
“什么?”雪之下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这突然是演的哪一出,他冷哼了一声,别过头看向窗外,“是不是还要顺便去看手冢?”
她眨了眨眼,然后瞳孔旁边挪了挪,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谁让你们生日离得近……”
迹部看着她微微偏头的侧脸,温热的指腹捏了捏她的耳垂,早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人,所以现在也实在生不起气了,“你可真是个混蛋女人啊。”
刚刚还触碰到自己侧脸的手就这么离开了她的皮肤,她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就连手指的形状都完美的让人嫉妒。
“走了,”他说。
“嗯。”
他所有的行李都已经有专人办好了托运,手上什么包袱都没有,就这么轻松地转身朝候机室的出口走去。
他走了几步,身后没有声响,他停下来回过头,她只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静静地看着他,窗外瓢泼的阳光落在她浅金色的发丝,映出柔和的泛光。
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伸出手从身后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还有熟悉的心跳声。
“景吾。”
她的声音轻到几乎要被候机室里更轻柔的背景音乐淹没,但每个音节都清晰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好好照顾自己。”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你也是,”他的声音低得仿佛在说什么秘密,她沉默了几秒,环在他腰上的手又往回紧了紧,他无奈地笑了笑,手指划过她的手背,“你再多抱两秒,我今天就走不了了。”
可最开始的那两秒,她还是没有松手,直到又过了两秒,她才慢慢松开手臂。
他转过身看着她。
红了眼眶或者表情失控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是几乎不可能的,他只是望着她,指腹抚摸过她的眼角,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走了,”他哑着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雪之下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贵宾休息室的门口,走廊的光线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然后越来越短,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雪之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闭的门。
过了很久,她才收回目光。
贵宾候机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窗外缓缓滑行的飞机。
她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到达大厅里人群熙熙攘攘,接机的人举着牌子,刚下飞机的旅客拖着行李箱从出口涌出来,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握手,有人在笑着说话。
雪之下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周围,然后在某个方向停住了。
一个眼熟的身影靠在出口旁的柱子上,姿态闲散得像是在自家客厅,一件灰色的宽松短袖,上面是乱七八糟意义不明的涂鸦,和越前龙马如出一辙的墨绿色头发不听话地翘起了几根,那人手里抛着一个橘子。
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越前龙雅。
他也看见了她。
烦人的唇角立刻勾起一个笑容,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一眼就知道应该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雪之下收回目光,当作没看见,径直朝路边走去。
“哟——”
身后传来越前龙雅懒洋洋的声音,细听实在是欠揍,但她偏偏听得清清楚楚,“这不是我家亲爱的弟妹吗?”
雪之下的脚步没停。
“不对,”那个声音又说,“好像也没到那一步,龙马那个小鬼头应该还没追到你才对。”
雪之下的脚步更快了。
“喂喂,走这么快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停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下来。
她往前走。
脚步声又跟上。
她最后停在路边等着车,夏天的热浪扑面而来,八月的东京又闷又热,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抬手挡了挡太阳,那个恼人的声音还在身后,像影子一样黏着她。
雪之下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他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抛着那个橘子,脸上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你跟着我干什么?”她的语气不太好。
“我没跟着你啊,”他无辜地眨眨眼,“只是刚好同路。”
她多看了两眼手机,屏幕上的车辆位置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干脆跟上来站在了她旁边,刚好和她并肩,“上次你收留了龙马,这次也收留一下我呗。”
她连头都没转一下,“我家不是酒店。”
“我知道啊,酒店要钱,你家免费嘛。”
白色的轿车在她的面前停下,她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冷冰冰地剐了他一眼,“我跟你并不是很熟。”
她说完就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一气呵成,车辆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越前龙雅站在原地,啧了啧声之后干脆咬了口手中的橘子,他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慢慢地笑了。
“不熟吗?”
橘子甜腻的汁水在口腔中溅开,连同表皮的苦涩交杂纠缠。
“那就……慢慢变熟呗。”
青春学园高等部的校园,在暑假期间显得格外安静。
教学楼里只有零星的几个教室亮着灯,是社团活动或者补课的学生,操场上有体育社团的人在训练,口号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
雪之下走在连接教学楼和社团活动室的林荫道上,两旁的梧桐树枝叶茂密,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
新闻社的活动室在教学楼的二楼,暑假期间,新闻社要为下学期的校报做准备,采访、撰稿、排版,事情不少。
小西凛在电话里的语气急得要哭,“满月宝贝求求你了,我真的忙不过来了,你就帮帮我吧,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每次都是最后一次。
她已经不参加新闻社了,但小西凛开口,她还是来了。
活动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她推门进去,小西凛正坐在电脑前,头发乱糟糟的,眼下带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你可算来了,”她一看见她,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快要死了。”
雪之下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文档,排版有点乱,文字也需要润色。
“就这个?”
“就这个,”小西用力点了点头,立刻就让出了自己的电脑,“你帮我弄一下,我去弄另一篇。”
雪之下在电脑前坐下,开始处理那篇稿子,排版、校对、润色,这些对她来说驾轻就熟,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文字跳动,一段一段地变得流畅起来。
小西在旁边忙活着,时不时哀嚎一声,“这个数据对不上”、“这里怎么少了一段”、“救命啊”。
雪之下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屏幕,稿子处理好之后,她又帮小西改了几处数据上的问题,确认排版无误,这才关上电脑。
“好了,”她叹了口气。
小西凛凑过来看了一眼,麻木无神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满月宝贝你太厉害了!我爱死你了!”
她扑过来就要抱她,雪之下侧身躲开,“别,热。”
“空调开着呢!”
“那也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