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哼了一声，收回手，继续检查稿子。

“对了，”她头也不抬地问，“你刚才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不二？”

雪之下正在收拾东西，动作顿了顿，“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说他最近每天都在学校加练，全国大赛快到了嘛，他兼顾工作室那边，还要练网球，真是够拼的。”

雪之下没说话，只是将手机放进口袋，站起身，“我先走了。”

“好，谢谢你啊满月宝贝！”

雪之下走出活动室，沿着走廊下楼，脚步不自觉地转向了网球场的方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边走。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将网球场的地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球场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

只有一个身影。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和深蓝色的运动短裤，正站在底线后，一个人对着发球机练球，球一个接一个地从机器里弹出来，他挥拍，击球，跑动，回位。

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技术的问题，是累了。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白色的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能看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背脊线条。

雪之下站在铁丝网外，隔着网看着他。

说实话，第一次遇见不二周助是关于摄影，所以当她知道他竟然也加入网球部的时候，她还是会觉得惊讶。

他看上去温温和和的，不急不躁，从不和同年级生抢着出风头，也不会像手冢国光那样绷着脸，他打球的时候总是在笑，好像输赢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但其实不是的。

他只是把胜负藏在笑容底下。

发球机停了下来。

不二拄着球拍，微微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成深色的圆点。

他直起身，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转过身的瞬间，看见了站在铁丝网外的她，他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她走进球场，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将包放在一边，不二走过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球场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每天都练到这么晚吗？”她问道。

不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毛巾，过了几秒才开口，“不是。”

雪之下偏过头看向他。

“只有今天，”他说，然后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故意练到这么晚。”

“故意？”雪之下重复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听小西说你来帮她处理工作，所以想看看你会不会等我。”

夕阳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额前的栗色碎发垂落在眉间，汗水还挂在鬓角，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却格外专注。

雪之下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她来了。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来，只是站起身将毛巾搭在脖颈上，拿起球拍朝球场边走去，慢条斯理地将球拍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这个时间，两个人一起散步回家也挺浪漫的。”

校门外的街道已经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晕在傍晚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距离不远不近。

“听说你又和策划部门吵架了。”

雪之下看着前方的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嗯。”

“这次是因为什么？”他问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头顶掠过，光影在两个人身上交替，明明灭灭。

她提出的“私人订制拍摄方案”被否决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策划部否定了，按理来说她应该已经习惯了。

他们说她太激进，说她不懂市场，说她只会给工作室添麻烦，但其实他们只是不想改变而已，不想走出舒适区，不想承担风险。

理性来讲，她也可以理解他们的坚持，他们没有必要为了她自己的想法承担不必要的风险，如果失败了造成的损失也是实打实的。

又走了一段路，雪之下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明年春天，我会辞职。”

不二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下一个工作地点，要记得给我留个位置。”

雪之下偏过头瞥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收回目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有小孩在路边追逐嬉戏。

走到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红灯亮了。

两个人停下来。

斑马线对面也有人停着，牵着手相互调笑。

空气里有夏天特有的闷热，蝉鸣从路边的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永不停歇的催命符。

“满月。”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嗯”了一声。

“那天在雨里，”不二看着对面的红灯，没有看她，“那个拥抱……还有意义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

蝉鸣停了，风声停了，连远处的车声都变得遥远。

她的目光也看着对面的红灯，什么都没说。

绿灯亮了。

她迈开脚步，他也迈开脚步，两个人并排走在斑马线上，谁都没有看谁。

走到马路对面，她才终于停下。

“抱歉，”她说，声音很低，“我现在……很混乱。”

太多的事情。

箱根的那个吻，真田说的话，迹部走之前的拥抱，还有不二的问题。

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灰。

她理不清。

也不知道该怎么理。

不二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牵起了她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宽大，指节分明，掌心里有网球拍磨出的薄茧，还有刚才训练时留下的热度。

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轻如羽落。

“别想太多，”他直起身，松开了她的手，对上了她的视线，冰蓝色的眼眸在路灯的光里格外温柔，仿佛能将所有的混乱都包容进去，“你觉得轻松，才是最重要的。”

雪之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眸里映着的自己的脸。

什么样的话语都显得多余。

只是那样看着他，看着他那从不催促、从不为难、永远温和的目光。

“……嗯，”她终于找回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

“走吧，”他说道，“再站下去，蚊子要咬你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只是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他走在她的身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

不知不觉的。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拖出两道平行的暗色。

走到分岔路口，雪之下停下脚步。

“我到了，”她指了指旁边的路。

不二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

“满月。”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在夏夜的空气里轻轻回荡。

“明天见。”

她停了几秒。

然后抬起手，在空中晃了晃。

告别，或许也是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