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还不算太烈,斜斜地照在门前的石板路上,将门外的一切景色都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雪之下满月推开门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一个人影靠在她家门边的墙上,双臂环抱在胸前,一条腿随意地曲起,脚底踩着墙面,姿态散漫得仿佛是在自己家里。
银灰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光,黑色的无袖衫将他的手臂肌肉勾勒得分明,脸侧的线条锋利,眉头微微拧着,像是等得不耐烦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亚久津仁。
听见开门的声音,他偏过头,那双总是凶巴巴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蹙起眉头,“你怎么在这儿?”
亚久津没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将踩在墙上的脚放下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里满是不情不愿,“有事找你。”
“什么事?”
“边走边说。”
雪之下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那表情,明明就是“老子不想在这里说”的意思。
“行,”她关上门走下台阶,他也不等她,转身径直往外走。
雪之下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清晨的住宅区很安静,偶尔有早起遛狗的老人从对面走过,牵着一只慢吞吞的柴犬,脚步声和狗爪子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
风从路边的树梢间穿过,带着夏天早晨特有的清爽,还有一点点草木的清香,亚久津不说话,她也不催。
走了一段路,她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没回头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某处,像是在组织语言,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个训练营是什么意思?”
雪之下偏过头看他,“什么什么意思?”
“上次,”他撇了撇嘴角,小动作里全是不耐烦,“你不是说要签合同吗?七三分。”
“嗯。”
“那为什么突然白送给我?”
她眨了眨眼,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上次应该都说清楚了才对,“你不是不愿意签吗?”
亚久津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上次他确实说了,他不愿意签。
七三分,她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拿七成,他拼死拼活地打球,只能拿三成,换谁恐怕谁都不愿意吧?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后来凭什么什么都不图就把这个名额给他?
“你就这么免费白送给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仿佛是在质问,甚至像是生气了一般,搞的雪之下摸不着头脑,“是啊,不然呢?”
亚久津总算是愿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表情凶得像是要吃了她,“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她被他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才脑子有问题。”
“你知道这个名额多值钱吗?”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想的,本就显得凶悍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有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吗!你就这么给我了?!白给!”
雪之下看着他,表情困惑。
你是白磷吗?为什么莫名其妙燃起来了?
“所以呢?”她问。
“所以?!”亚久津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胸口那团火还是在烧。
他不懂。
他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之间算什么?
朋友?不算,她帮过他,他也帮过她,但那都是交易,她付钱,他办事,银货两讫。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没有要任何东西,没有合同,没有分成,没有条件,就这样把机会送到了他面前。
她图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所以他来了,他要问清楚。
她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地说,“所以我本来打算拿你变现的啊,你不是不愿意吗?”
亚久津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你也没有再坚持一下啊!”他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的,她看着他反问道,“我尊重你的意见,还错了?”
亚久津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全对。
逻辑上无懈可击,道理上无可指摘。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闷闷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头皮都扯下来,那头银灰色的头发被他抓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翘起来,看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雪之下看着他,等他说话。
亚久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就不能……”他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能什么?
不能什么都不图?
不能对他这么好?
她应该图他什么才对。
钱?她说要七成,他信,可她不签合同就把名额给他,又怎么解释?
他不太敢想,也不想再想下去。
他烦躁极了。
亚久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把胸口那团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的火压下去。
“算了,”他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雪之下跟上去,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路,亚久津忽然停下来。
“下次带合同来找我,”他没看她,声音闷闷的,“我签。”
雪之下愣了一下。
“七三,”亚久津强调了一遍,“你七我三。”
雪之下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行,”她说。
亚久津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落在她的脸上,金色的发丝被风吹起,那双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干净,澄澈,没有算计,没有同情,什么都没有。
他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回家的路上阳光已经比刚才烈了一些,晒得他后颈发烫,他插在裤袋里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想问她,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句话他对别人可以轻松地说出口,带着嘲讽,带着不屑,带着那些否定的潜台词。
可对她,他说不出来。
不是怕被拒绝。
是怕她说“是”。
更怕她说“不是”。
对学校那些偷偷看他的女生,他可以冷冷地丢下一句“别做梦了”。
对那些在赛场上挑衅他的对手,他可以嗤笑着回一句“你配吗”。
可对她,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她刚才看着自己的眼神,干净得像是能看穿一切却又什么都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