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没回应。
“啊,对了,最近我在学一个新招式,部长说那个旋转很难练,但我已经掌握了百分之七十……”
雪之下叼着塑料棍晃了晃,她一个字都没说,但他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他说学校的事,网球部的事,最近看的漫画,新买的游戏,食堂新出的甜品,隔壁班那个总是跟他抢自动贩卖机饮料的家伙。
他说得很快,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失去继续开口的勇气一样,声音里带着一种笨拙又毫无技巧的热情,很像真田家里那些夏天的蝉,不管别人听不听,只管拼命地叫。
雪之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说到游戏里一个很难打的BOSS,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脸上的表情丰富极了,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瞪眼,一会儿又笑得像个小孩。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那些卷曲的发丝在光里变成了深棕色,汗珠还挂在鬓角,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好像能和她坐在一起,就是全世界最值得高兴的事。
雪之下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海。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
“前辈,”切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沉默了几秒之后又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雪之下叼着塑料棍,没有回答。
“也很无聊,”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一个人在这里说一大堆,你都不理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害怕确认。
海风吹过,他的头发又乱了,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抬手去拨,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
“你是不想理我吗?”他问。
雪之下叹了口气。
“但你也没有赶我走,”他自顾自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所以前辈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我吧?”
她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海面,夕阳已经沉得更低了,只剩一线橘红贴在海平线上,似乎是毛笔蘸了金粉在灰蓝色的宣纸上轻轻勾了一笔。
海鸟已经不见了,大概是飞回巢里去了。
远处岸边模糊的城市亮起了灯,小小的,黄色的,在海面上摇摇晃晃,切原赤也只安静了一会儿。
“前辈,”他又开口了,这次的语气和刚才不一样,少了几分雀跃,多了几分认真,“为什么你喜欢越前不喜欢我?”
雪之下愣了一下,偏过头看向他,他并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用手指在沙滩上画着什么,大概是些乱七八糟的图案。
“我比他差在哪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服气,又带着一种委屈,“是因为我网球打得没他好?还是因为我成绩没他好?”
……不是,谁说我喜欢越前龙马了?
那个小鬼头,一天到晚臭屁得要命,说话拽得二五八万,打了胜仗回来在她家住,把她的厨房搞得一团糟,还咬了她一口。
哪里值得喜欢了?
“我不是分不清喜欢的笨蛋,”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喜欢前辈,喜欢前辈打架的样子,喜欢前辈骂人的样子,喜欢前辈有时候很温柔的样子,喜欢前辈笑的样子,就算……就算前辈现在这样没有表情,我也喜欢!”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她的。
里面有光。
灼热,明亮,带着不顾一切的莽撞。
“我的心现在快跳出来了,我怎么能骗自己说不喜欢呢?”
海风吹过。
他的头发被吹得更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着的自己的脸,看着那份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喜欢。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还小”,想说“你不懂”,想说“我们不合适”,想说那些她说过很多遍、他也听过很多遍的话。
但看着他那双眼睛,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些话还是太轻了。
轻到压不住他眼里的光。
海浪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
沙子在她的脚趾间流动,痒痒的。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看着海水漫过脚背,又退下去,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然后她抬起手。
轻轻落在了他的头上。
掌心覆在那些柔软的发丝上,手指穿过那些卷曲的弧度,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涩,但摸起来还是软的,像是某种小动物的毛。
切原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映着她的脸,还有夕阳的余晖,还有海浪的白沫。
他不敢动。
怕一动,她的手就会收回去。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任由她的手放在自己头上,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感受着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感受着那一小片被他视若珍宝的触碰。
他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里奔涌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雪之下收回手。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看着他那双还亮着的眼睛,看着里面的光,看着那份不加掩饰的、毫无保留的、滚烫的喜欢。
“别像小狗一样看着我,”她揉了揉那团发丝,指尖擦过他的耳垂,无奈又有点想笑,“我不养宠物。”
切原愣了一下,然后便笑了起来。
“我没要前辈养我啊,”他说,声音里还带着刚才的哑,但语气已经轻松了很多,“我可以自己养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还可以养前辈。”
雪之下白了他一眼。
“谁要你养。”
海浪涌上来,这次涨得比之前高了一些,漫过了她的脚踝,也漫过了他的鞋,水花溅起来,打在他卷起的裤脚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好凉快!”他又叫了一声,这次没有往后缩,反而往前挪了一点,离她近了一些。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海平面以下,只剩下天边最后一抹暗橘色的光,燃烧着快要熄灭的余烬,一颗一颗散落成海面上的星星。
傻乎乎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