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伸手将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的落日,认认真真地回答道,“……每天不行,但你想来的时候,我可以陪你来。”
“真的?”
“真的。”
神奈川的冬天偶尔会下雪,但一般都是薄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那次雪下了一夜,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她趴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厚厚的积雪,眼睛亮晶晶的,她穿好厚外套,戴上帽子,围巾围了两圈,兴冲冲地跑出院子。
然后她发现,院子里的雪被人扫过了。
一条窄窄的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里那棵老松树下,路的尽头,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雪人。
雪人大概只到她腰那么高,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肚子,两根树枝做的手臂,脸上嵌着两颗小石子当眼睛,鼻子是一截胡萝卜。
她蹲下来,看着那双石子做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路尽头的方向,真田弦一郎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扫帚,装作在扫另一边的雪。
她没有叫他,只是站起身,跑过去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他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
“哥哥!”
他放下扫帚,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雪人还没戴围巾。”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别开脸,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色的小围巾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雪人。”
她伸手接过那条围巾,看了看,又看了看他,抬手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分了一半缠在了他的身上,“哥哥也没戴。”
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真田玄右卫门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说是朋友从京都寄来的点心,盒子放在客厅的柜子里,谁都不许动。
但雪之下闻到了味道。
甜甜的,带着一点花香。
她扒在柜子旁边,踮着脚尖,偷偷看了一眼盒子上的字,是京都那家很有名的果子铺做的,她听说过,但从来没吃过。
她咽了一下口水。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真田弦一郎。
他正站在门口,双臂环抱,皱着眉看她,动动脚趾头都知道这个坏丫头脑子里面在想什么东西。
“不行,”他说。
“哥哥——”她拖长了声音。
“爷爷说了,不能动。”
“就尝一小块。”她伸出小拇指,比了比指尖那一点点,“一小块。”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全是恳求的眼睛。
他沉默了五秒。
然后叹了口气。
“就一小块。”
盒子被打开了,里面的点心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像是艺术品,上面印着精致的图案。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掰了一小半,放进嘴里。
甜甜的,糯糯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尝过的香味。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她又掰了一块,递到他面前,“哥哥也吃。”
他看着那块点心,又看了看她,“……会被发现的。”
“我们把它摆回原来的样子,”她继续怂恿道,“爷爷不会发现的。”
她又往前递了递。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接过来,放进了嘴里。
她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忽然笑了。
当然,后来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因为盒子里少的不止一块,而他们摆回去的样子,实在太过拙劣。
真田玄右卫门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被重新摆过却明显不对称的盒子,又看了看面前并排站着的两个孩子。
一个低着头,一个还在偷偷舔嘴角。
“弦一郎,”老人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真田的身体僵了一下,“是你干的?”
他没有说话。
“是我,”他旁边的声音响起来,脆生生的,带着一种“反正都已经这样了”的劲儿,“哥哥是帮我望风的。”
真田转过头看着她。
她也正看着他。
然后她朝他眨了眨眼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爷爷处罚了他们。
罚他们一起跪在道场里,面壁思过两个小时。
她跪了十分钟就开始晃,十五分钟的时候已经靠在了他肩膀上。
“哥哥,”她小声说,“我腿麻了。”
“……不要说话。”
“我膝盖好疼。”
“……”
“哥哥——”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一些,“……这样好一点吗?”
她在他肩上蹭了蹭,“嗯,好一点了。”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廊下的灯还亮着,透进来昏黄的光,他们两个人靠在道场的地板上,听着院子里传来的风声和虫鸣。
她闭上眼睛。
幻想夏天的风,和永远都不会停的蝉鸣。
尖锐的铃声刺穿了所有温暖的光线,将所有闪亮的碎片都震成了粉末。
雪之下满月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她躺在被褥里,身上还残留着梦里的温度。
但现实很凉。
手机在枕边响着,屏幕亮起来,显示着一个她熟悉的号码,她伸手拿起手机,指尖有些不听使唤。
“喂?”
“满月?”电话那头是幸村精市的声音,带着几分让她烦恼的慌张,“我们在镰仓综合医院急诊科,弦一郎刚刚为了救一个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小孩受伤了……”
后面的话,她听不太清了。
“……知道了,”她说,“我马上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但她都没有听见,她只是坐在被褥里,握着手机,看着眼前那道光带缓慢地爬过墙壁。
其实你分不清。
其实你也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