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市的电子城很繁华,这里面卖正规进口的商品,也卖不正规进口的商品和盗窃来的赃物。
小满挑来挑去,挑了一个看上去不知道转了几手的翻盖手机,并向二人多次说明了人不能欠债的重要性。祝蒲和有光也拿她没有办法,这才取款付了钱。
注册好手机号以后小满立刻就存了他俩的电话,还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电话本来,输入了「阿风」和「小山」,还有两个祝蒲不认识的人名。
祝蒲现在开始高兴有光提出要给小满买手机,也高兴自己确实有钱可以买,因为小满嘴上说着不要,但脸上的兴奋骗不了人。
她还给段成风发了短信,「阿风,你猜我是谁」,看得祝蒲大翻白眼。
有光看见了,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让小满把电话本给他,自己在手机里存上了段成风和山野川的电话。
段成风知道了是祝蒲给小满买的手机,整个人突然就热情起来,晚上偏要请他俩吃饭。在祝蒲吃炒河粉吃得忘乎所以满嘴流油的时候,段成风毫无预兆地就说自己有个妹妹,问祝蒲需不需要看看。
夜市很喧哗,祝蒲没有听清,「看什么?」
「我妹妹,很漂亮的,跟你一个岁数。」
祝蒲嘴里嚼了两下,「噢,你妹妹跟我一个岁数。风哥你多大了?」
「25 啊,」他说,「我跟你说我妹妹——」
「我们不看。」有光微笑着打断他,「阿蒲在老家已经定亲了。」
「那你——」
「我也是,」有光说,「我老婆超级漂亮,还很有钱。」
段成风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嘴里讪讪地说着「你们那地方的后生都那么早结婚啊」,就转头去看正在喝啤酒的小满。「你少喝点,」他说,「啤酒喝了也会胖的。」
「噢。」小满应了一声,放下酒瓶子,翻开手机回复着谁的消息。有光偷偷看一眼,是和小山在聊天。
「小满又不胖,」祝蒲说,不知道段成风刚刚那句怎么就被他听见了,「小满小时候特别瘦,我和有光好不容易喂胖点。现在又瘦了!」
「她只长肚子,不长胸,」段成风讪笑,嘴里呼出一口酒气,「你们喂得不好。」
祝蒲又开始听不清话,有光的微笑有些摇摇欲坠。但他最后还是没发作,「你不要这样说,」有光说,「我们小满还是很健康好看的。」
段成风又呼出一口酒气,刚开口要说什么,小满从手机里抬起头来了。「风哥是担心我喝酒伤胃,」她清脆地说,「我胃一直不好,他才不让我喝酒的。」
这时祝蒲已经把他碗里那份绝世珍惜炒河粉吃完了,招呼摊主再炒一份。有光在段成风耳边说了什么,两个人一起往夜市外面走。
祝蒲回来的时候桌子上只剩下小满。「他俩呢?」祝蒲问。
小满摇摇头,「撒尿去了吧估计。」
祝蒲坐下来看着小满的眼睛,「你喜欢这个男的啊?」
小满没有回避,「是啊。」
「你喜欢这样的啊?」
「那不然呢,」她翻了个白眼,「我也想喜欢有光这样的,但人家喜欢你啊。」
祝蒲的眼睛亮起来,「你喜欢有光啊?那确实不太行呢。」
小满面带嫌弃地上下打量一下祝蒲,「没有,我只是说他那样的好。是你白祝蒲当和尚敲木鱼敲出来的狗屎运。」
祝蒲皮皮赖赖地笑了,「我没当过和尚,主持说给我剃度的时候被人拦了一下。不知道是哪个大恩人,我谢谢他。」
小满看着他的笑容叹了一口气。「风哥对我挺好的。你不知道。我刚来的时候,虽然小山交待了店主要照顾我,但我总是要快点上手,好给人家赚钱的。我还听不懂他们讲话。风哥帮了我很多,我胃痛他还会给我买药。」
祝蒲刚要说什么,小满身上突然开始闪烁着发起光来。祝蒲惊得差点把塑料桌子掀了,但仔细一看,那并不是玛雅和柏青那种光。它们是极其细小的光球,一群一群地从小满身上渗出来,也不离开,就这样聚在一起,像块毛毯一样盖在小满肩头。
原来只是平常的思念体。但这是小满的什么思念呢?它们组成的毯子看起来非常柔软,在夜市杂乱无章的灯光里显得朦胧且温暖。
这么一说,祝蒲想起来自己没有见到过小满的思念体。虽然祝蒲从很小开始就对小满各种思念的声音如数家珍,但其实小满的思念很少作响,只是因为他们俩认识得太久了,祝蒲才能听全。
小满有很多苦痛,祝蒲是知道的,但即使是苦痛,即使它们会很响,但依旧很少能让人听见。高兴和喜悦也是有的,在隔一段时间不见再和祝蒲重逢的时候,还有说起山野川的时候,其他就几乎没有了。
思念体更是从来没有见过。祝蒲现在已经见过很多思念,有名字的,没名字的,可以触摸和拥抱的,会用海水把他的头发打湿的,但就是没有小满的。
眼前的思念体是小满为了什么创造的呢?是爱情吗?还是因为段成风真的有在好好照顾她,所以她心生了喜悦吗?
「那你喜欢他吗?」祝蒲问。
小满没有什么犹豫,干脆地把头点了。
「那他喜欢你吗?」
小满自顾自地笑起来,「应该也是喜欢的。」
祝蒲原来想说「那就好」,但是没有说出口。
有光和祝蒲新的一碗炒河粉是前后脚上桌的,祝蒲问有光去哪了,「和风哥去抽根烟,」有光说。
祝蒲那一筷子河粉还没有安全送达口腔里就全落了回去。「你抽烟?」他把筷子插进河粉里,后面一句是用方言说的,「你秀北安抓你食薰?」
祝蒲和麻妈妈学来的习惯,真生气的时候会讲方言。
有光从头顶到尾椎的寒毛全部起立,连连摆手,「风哥抽,我看着,我没有抽,风哥你替我作证啊!」
段成风看着他俩,咧开嘴大笑起来,「对的对的,这个靓仔没有食,哈哈哈。」
祝蒲没有信,但他听到有光那里传来了圆号的声音,心想着就先作罢。他恶狠狠地把筷子抽出来,重新夹起河粉塞进嘴里。
有光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但一会儿就不笑了。「你这碗吃完我们回去吧,」他说,「很晚了。」
「回去」是指他们在小满家附近订的酒店,他们把小满送回家以后才回去。有光才把门关上就说,「段成风这个人不行。」
「啊?」
「他初中读完就没有读书了,家里有好几个姐姐。」有光说,「我拿话试他了,他交过好几个女朋友,现在还有在暧昧的,根本没把小满当回事。」
祝蒲咽了口唾沫。「可是,」他说,「小满说他对她很好,他也喜欢小满的。」
有光「嘁」一声,「我知道这种男的。我们学校里有很多,很会哄人,让女生以为他喜欢她,其实他只喜欢他自己。」
「不会吧,」祝蒲说,「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坏人。」
「是你认识的人不够多。」
一时间有很多东西在祝蒲脑子里翻滚。有光信誓旦旦的,他不会讲假话,但铺在小满肩头的思念也是真的。
「可是你不觉得小满自信了很多吗?」祝蒲说,「她看起来情绪也变好了。她说段成风会给她买胃药,我都没给小满买过胃药。」
「我不觉得小满变自信了,」有光说,「她只是因为出来当学徒,出来工作了,更会和人沟通了而已。」
祝蒲瞪着他,有光立刻找补,「我不是说她现在过得不好,不是说她工作做得不好,不值得自信。我一时之间也解释不清楚。」
「但我看到小满的思念体,我觉得她感受到的关怀是真的。」祝蒲说。
接着祝蒲解释了他看见的「毯子」,又说小满脸上的表情,又说小满从来没有创造过这样的思念体。
有光听了,长久地不说话,就在房间里打转。「你知道有的时候,人会因为错误的事情产生好的感觉吧?」有光说,「她的感受是真的,但关怀不一定是真的。」
这话把祝蒲心里说得莫名地不舒服,「反正思念是不会撒谎的。」
他俩一个站在床头,一个站在窗户底下,两个人叉着腰互相瞪着眼。最后是有光先松口了。他的两只手垂下来,「我不是说你看见的是假的,我只是怕小满受伤。」
有光一松口,祝蒲马上就会松口,这是一条客观的自然规律。祝蒲也把手垂下来,「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是觉得小满好不容易过上一点舒服的日子,我不想多说什么让她心烦。」
他看着朝着他走过来的有光,「你真的好爱教人做事啊。你是小满的妈妈吗?我看你是她爸吧。」
有光一边走一边剧烈地摇头,「我不要,她爸太讨厌了。」
祝蒲伸长手臂捧住了有光的脸,把他截停在一臂之外。「但万一真被你说对了怎么办,段成风要是真是坏人怎么办?」
「我们多和小满聊天吧,平时。」有光说,「经常给她发短信,催她跟我们报备。」
「嗯。」祝蒲说。他把手臂收回来,有光的脸就跟着一起凑近。祝蒲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用舌头撬开他的嘴认真地咂了几下,接着抄起手边的枕头往他头上拍下去。
「你就是抽烟了!」祝蒲说,「我都闻到味道了!」
有光那边正被亲得满面红光呢,这下只能抱头鼠窜,「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跟他套话来着——!」
「不可以抽烟!」祝蒲抓着枕头满屋子追他,「抽烟会死人的!」
有光确实在大学里学会了抽烟,不过也只是会而已。祝蒲也没有他表现得那么生气,他一直都知道有光不是什么乖孩子,他心思多得很,不然怎么会一步一步把自己套得这么牢。
他只是担心有光生病。如果哪一天有光突然发起光来,祝蒲可能会先他一步从楼上跳下去。
他俩又在这座城市里吃吃逛逛了两天,纹身店终于年休,小满可以回家了。
回家前一天小满赖在她的出租屋不肯走,在和有光解释这里现在是她的家了,以前那个不想再回去。
祝蒲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在旁边仔细地欣赏起小满的房间来。
房间不大,被小满收拾得满满当当的。她和有光一样,也带了她自己的画来,还有祝蒲的画。
祝蒲不经常把画送给别人,但小满这里有很多。一部分是祝蒲特地给她画的参考,一部分是送给她的礼物,当然更多的是她偷的。
不算偷,搞艺术的人拿画怎么算偷。祝蒲随手画完的东西很少会翻回去看,也很少落款,所以有些画他都得回忆一下才想起来是自己画的。
他曾经有一个画水彩的小本子,只有手掌那么大。那个本子越画越薄。这从常理来讲是不可能的,因为如果用湿画法的话整张纸都会被打湿,有时候不注意会捋不平,所以本子应该越来越厚才对。
祝蒲之前没有多想,以为是废稿多了被自己撕掉的,现在看来全是小满裁走的。小满拿的好几张都是三个人第一年在一起的那个暑假,有光和小满在聊天的时候祝蒲画的画。画里有小满,有有光,也有面前打篮球的男孩子,以及庭院里的芭蕉树。
除了这个本子里,小满还拿了不少祝蒲陪着大家上课的时候画的样稿,大部分画的是有光,小部分画的是静物里的花朵和鸡蛋黄。
小满制作了一本大画集,把祝蒲的这些画都夹在里面。
或许小满并不是没有很多思念,祝蒲想,她可能很想去思念,只是她不擅长创造它们。于是她就把她想要思念的东西收集起来,把它当成她最重要的行李随身携带。
房间另一头有光已经在许诺「你住到祝蒲家去,祝蒲家的房间还给你留着呢」,祝蒲开始欣赏小满桌子上的礼盒。
她收了不少礼物。比如那枚崭新的腕表,现在正放在软盒子里。还有一些粗糙的毛绒玩具,几双没有拆封的、绑着丝带的袜子。一些漂亮的发卡,这些可能是她自己买的。
还有一朵正在干枯的玫瑰花,小满可能在准备把它们的花瓣做成标本,桌子上摆着一个简陋的操作台。
应该都是段成风送的。祝蒲有一些放下心来。
小满还在犹豫自己「应不应该再去麻烦周老师」的时候,祝蒲说,「反正车票是已经买了,两百块钱,你不回去就把钱还给我,」他俩这才顺利把小满带走。
小满来的时候坐的是汽车,在火车上她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窗外。祝蒲偷偷给对面的有光发了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