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谁都明白，这一场烧断他一生顺遂的大火里……有多少柴，是她亲手添上的。

男人仿佛从一场太长的梦里醒来。

入梦时，他是无忧少年，醒来后，他已丢了神采。

他搀扶着母亲，登上一辆马车。车轮碾过宫砖，缓缓驶向宫门外的晨光。

同时踏出宫门的，还有一位少女。

她收到了她期盼的生辰礼。

她自知是任性了些，可是这王城着实愈发令她难以呼吸了。

或许是因为她生来就拥有许多，她对权势并无渴念。母亲所托之事，她皆能胜任，只是心意从未真正落在其中。她向往的，是宫楼之外、青天之下的广阔天地。

她在这四角王城中成长，起初她也像所有的孩子一般恋家。但她越长大，看得越透彻，这里的一切都令她感到不适。同她日日相伴的兄长，在笑意里逐渐掖起疑心，明明仍是那么温柔地唤她“寰儿妹妹”，却在暗处审视她走的每一步。

曾经亲近的人，忽有一天恍如隔岸。

她的聪慧毋庸置疑，但徒有聪慧，在这宫中活得太过痛苦：太多秘密像骤雨般落在她尚未长成的心上，一桩桩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察觉出其中有母亲的指点与引导，因为母亲想让她成为她这样的人，一个有勇气立于风口浪尖的人，一个有韧性足以与天下周旋的人。

她以为，只要她努力，便能顺着母亲指给她的路走下去。

可她有一日在梦中惊出了一背冷汗，她终于意识到……她不想接这带血的王冕。

游试前那脚滑的车夫，是兄长布的局；那匹惊马，也是兄长的手笔；母亲多年来时有时无的“病”，亦是兄长所为。当她慢慢看明背后真相，那种由心底升起的冷意，将她冻得手脚冰凉。

而更令她心惊的，是母亲对兄长的所作所为了然于胸。

她装作不知情，装作生病，连父亲都不曾提醒。

因为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除掉兄长的时机。

她便这般看着他们在眼前挂着假笑，说假话，彼此揣度，彼此算计。

只有父亲是真的。他是这宫殿中唯一真实的人，真实到他才像是那个假的。

她与父亲的纯粹一脉相承，而她，却并非他的骨血。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呢？记不清了，太多细碎的小事在心里日积月累成了一座小山。

一来，冯误的眉眼比她更像父亲。起初她和冯误来往，是因同情她的境遇，于是对她十分关照。在二人熟络后，她听冯误说了不少家中事，她从中推断以冯家夫妇的秉性，是不会在那个不合宜的时间生儿育女。

二来，郭少督军一向不待见哥哥，她猜测其中必有缘由，便旁敲侧击地去问她。果然未费多少工夫，郭挽月便将话挑明。她同她说起了郭向阳之事，并毫不避讳地告诉她，她会坚定地站在她这边。郭向阳之死发生在她出生之前，应是母亲早就发现哥哥心中不安的种子，才主意把孩子养在宫外。

最后，是那首关于母亲的歌谣……

她彻底明白了母亲是谁，而她的乳母又是谁。

要承受这等的敏锐，要更强大的内心，她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

想要逃跑，是懦弱吗？

她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

在那个所有心绪混成一团的傍晚，她提着裙摆穿过长廊，走入了宁心殿。

如今正是个好时机，她察觉到了母亲的难处。自从哥哥阵前失势，他行事愈发急躁，与太后往来频密，步步惊险。她怕再等下去，母亲会下手除掉哥哥。而在那之后，她便会顺理成章地站到权场正中。

朝堂中有不少人向她靠拢，有的试探，有的示好，有的干脆将话说得直白。可她毕竟不是父王骨血，只要她稍稍向前半步，稍稍默认那些期待，母亲与父亲之间，便必然横生一道裂痕。

她不愿看到那一日。于是她来到母亲面前，说她想离开。

她以为，母亲会劝解、会挽留。冯误初入朝堂，未必真能适应，而妹妹更是还小，看不出来个名堂。

但是母亲说，她理解。

明明是她想要的答复，可那一瞬，她反倒是怔住了。

待她回过神来，她不断感叹道：她很难不爱她。

母亲养她成人，教她识局、教她识人，予她期许，同时也能接住她的懦弱。

母亲是如何一步一步成为今日这样的人的？她突然好想知道。

“寰儿，”周武抬手，将女儿鬓边那缕散开的碎发轻轻理到耳后，同她说道，“在娘眼中，你一直是最合适的人选。你何曾辜负过我？你想出去看看，想知晓这世间欲望从何而起、人心因何而动，这本就是人之常情，何错之有。梁境之大，却要一个自幼锦绣、未踏足四方的孩子去治理国家？笑话。”

“可我……毕竟不是你们的骨肉。”

宁心殿静了半息，随后周武淡淡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抹轻蔑，也带着母亲独有的骄傲与笃信。

“我说是，便是，”她眯了眯眼，而后抬眉一笑道：“况且这天下以骨血相传，当真自古以来，便是不可动摇的理吗？”

苏子寰闻言眼眶微热，握紧母亲的手说：“母后，我与您想的一样！”

“只是，这些话为时尚早，”周武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且留给后世之君罢。寰儿——去吧，去看大千世界，去寻找你心中的答案。不过，你一人远行，我始终不放心。我有一位旧友，行走江湖多年，我先将你托付于她，权当替我看顾一程。此后你或去或留，可自行定夺。还有一句话，我须告诉你，一旦踏出梁宫，他日再想回来，便很难再是苏子寰了。”

“我愿意舍弃这些，我可以什么都不是，”少女垂眸，声音却亮得像初春新雨，“他日我可以做妹妹们的帮手，就像是您的张相那样！”

“傻孩子，”她轻声道，“你怎会‘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