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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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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不朝,周后主政,坊间传闻仍在,可这又如何?

梁国对外打了几场大胜仗?对漠北,是周武领兵大胜。对宋国,又有哪次靠的不是张子娥。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这江山,是这两个女子打下的,亦是这两个女子守住的。

旁的,都是虚的。

至于谁坐金銮、谁执国印,不过形制不同而已。

人心向背,早有归属。民间反倒愿那些歌谣没掺假:至此周后与张相同心,梁国无忧矣。

然而周后迟迟不下令派张相出兵,给梁都之上又罩上了一层阴霾:两位最具声望的殿下皆死于宋国细作之手,国仇当前、血债难赦,可朝廷只远远发出一纸檄文申讨,那本应横扫千里的雷霆兵锋,竟无丝毫动静。

梁国举哀三月,停乐、停刑,婚嫁皆禁,而猜疑不止。

寒气压夜,在这座入冬后久未落白的城中,廊下风声与流言一并穿行。灯火被晚风吹得细弱,影子虚晃地拖在地上,显得格外单薄。

女人抬手,将肩上狐裘拢得更紧了些。

这件白裘来得稀罕,她回梁都时便带在身边了。是有人学箭后,特地“为她”猎来的。在她们重逢前,那人就攒好了几张狐皮,而最后一只白狐,是她们一起走过雪地时遇见的。她见她张弓落箭,下刀扒皮,在雪地里抓起粉末一样白雪把血渍刷洗干净,脸颊冻得通红。

她帮不上忙,唯有为她拂去衣上碎雪。

那人完事了把狐皮往她怀中一扔,说她可不会什么针线活。

没事,她会。

她以前可是给小龙做了好几套时兴的漂亮衣裳。

她还会给灯添一些油。油面一晃,奄奄一息的火光再度亮起,在帘上投下一双影。

“寰儿你托付给谁了?”

“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是你那位师长吗?”

“你问这么些做什么?”

夜风贴着窗棂走过,张子娥随着风嘶低低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并无责怪,只有那叫她滥用惯了的“君不信我,真心错付”的腔调:“有事瞒着我呢。”

“我有事瞒着我的臣子,不应当吗?”

张子娥摇了摇头,没接话,只道是又轻轻叹了一声:“寰儿当真是可惜了。”

自郭向阳之死,她们背对宫墙坐了许久,谁也不言语,只在心里来来回回地问同一句话:苏子宇这孩子,究竟是在哪一环落了空?

周武这辈子与人较量惯了,与天下相争,与朝臣算账,与命运抗衡,却从未学过该如何同一个孩子相处。她教他读书,教他习字,教他守礼,教他识大体,而他也的确优秀,谁见了都说好,可又哪里知道,小小年纪竟能干出这等事来。

到底是哪一步错了?是宫里处处耳目、人人算计,叫那白纸一般的孩子在耳濡目染间只知“如何赢人”,而不问“如何为人”?

答案,她无从知晓。

那时如卿正怀有身孕,与其让孩子一落地便被扔进权力漩涡,不如先放在宫外生长。去见人间烟火,去尝冷暖辛劳,磕几回头,摔几回跤,知晓疼从何来,懂得他人之痛,才不致只识权势、不识人心。至于能否接回,那便留待将来再看。

原本的打算,是以孩子夭折为由,将冯误寄养在冯家……只是,寰儿来得实在突然。

她的生母,是太后身边的一名宫女,因与一名侍卫私下盟心,险些被太后一棍子打死。周武出面将人救下,安置在宫中养伤,那姑娘福薄,几番良药下去都不见好。她拼死熬到临盆,咬牙将孩子生下后便撒手人寰。她走得仓促,孩子却哭得响亮,好似要替娘把这一生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喊尽。

不过一日,如卿亦产下女婴。

周武思来想去,不若偷梁换柱,将那孩子记作第二子,留在宫中抚养。

这便是后来的寰儿。

谁知,这个本不在筹算之中的孩子,居然出落得如此出众。

她天性良善,求知好学,遇事不怯,见人不骄。周武难免纳罕,这是天性使然,还是环境所致。她们也说不明白。梁王知道寰儿来历,为了避免他日姐妹生恨,亦同意将二人记作双生子,但若真要立寰儿,梁王仍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他们正值盛年,储位一事并不急于眼前。此时仓促定向,恐会徒生波折,不若将局势暂缓,让各方力量在朝堂之上彼此牵制、相互试探,待岁月推移,或许转机自现。

不料寰儿……竟无心政事。

托付寰儿之事,她一向做得细致,上朝参议之时,也未有露怯。她能把分内诸事一一办妥,却始终未曾将它们当作归宿,在她心中,那些只是该做之事,而非倾尽一生来攥紧之物。她望着那把无数人朝思暮想、以命相搏的椅子,眼中没有渴望。

少女心之所向,在宫墙之外。她时常想起舆图上留白的山水,继而想到脚下尚未踏实的泥土与雨落眉心那一刹的凉意——那些感受粗粝,却叫人分得清方向。诗歌中夜宿客舍时那一星暖光,清晨远村零落的鸡鸣,都比这座金砖玉阶垒起的宫城,来得真实。

世事还真是难料。

若换作张子娥,她自问是不会轻易放人的。

这样合用的人,这样一副得天独厚的资质——送上王位是用,留在身边亦是用,怎舍得放手?

可周武偏偏放手了,亦如那一年春四月,小河边上,她说她要带小龙走,她没有一点挽留。

她就那么坚信,她会回来吗?

张子娥抬眼望她。灯影里,那张面容一如往昔,旧事与今夜,在这一刻悄然并肩。她没能从中寻到答案,反倒被一声嗔怪打断了去——

“大晚上的,你还赖在这儿做什么?”

她被拉回当下,垂首笑了:“怎地?遥天路远地把人叫回来,这会儿又要赶人走了?”

“那可不能赶你走,毕竟……我着实是怕相国再拿下宋国,再立一回功。我啊,一女人带着俩孩子,该向何处自处?”

“你啊,自然是往高处走。”

来,往高处走。

人跌坐在地上,也可以往高处走;脚不着地,也可以往高处走。

灯芯在不断磕碰下慢慢轻挪,一下又一下,火光牵着灯油边缘起伏,忽高忽低,跳得厉害。亮意方一断,黑暗便骤然压来,那一瞬的失重直坠心底,混乱到分不清是被托起,还是被按下。

人在黑暗里,总会失去点什么。

而在下一瞬的复燃里,似乎又能拾回些什么。

可到底,不是一样东西。

我的理智是你,我的欲望也是你,我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也是你……

“相国可真是……难缠啊……”

周武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来拨正灯芯,火被她挑得旺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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