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往下落时,正巧落在张子娥轻蹙的眉尖。
雪落了。
那位名为雪意的姑娘,在南央宫没能见到雪。这里已许多年不落雪了,湿寒化作细密的雨水,顺着瓦脊一线线滑落。
冬日被拖得漫长,像一季不肯收尾的秋。
梁国举国服丧,周武派遣使者请议延后婚期,苏太后点头应允。遵循礼制,苏雪意尚未见过李昌平,可太后待她温厚周全,让她感到宾至如归。她们说着家乡话,语声亲近,情意真切,热络里,藏着心照不宣的落寞。
她心下了然,苏太后已是一个远嫁公主所能抵达的最好结局了。
可也仅止于此。
她曾扪心自问:她想成为她吗?她会期待,成为她吗?
答案,她早已知晓。
她并非为爱情而来。这,恐怕要让苏美仪失望了。
她同样清楚,与她同命的另一位郡主,也不是。
只是那位郡主再也不必为婚事辗转思量了。
她那一纸婚约,在一场大火中燃尽。
赵南枝曾想过好些为李姜解除婚约的法子,哪怕远走高飞,也不失为一条路。
她却未曾料到,世上还有另一种法子——
那便是解决问题的根源。
如此一来,李姜大可留在梁国。
只要她愿意,便可顺理成章地以遗孀之身安置于此。身份、去处、前路,梁国都能给她一个体面而稳妥的安排。赵南枝万万没想到,李姜说她要回到魏国,并且,亲口来求她送她回去。
她从始至终,不曾看懂过她。
赵南枝去问周后的意思,周后说让她自行决断。自行决断啥啊,这不就是难自行决断,才到您面前来求个启示吗?她是想去魏国见见二哥,拜访顾家,哪想到会是这般走法。谁都看得出来其中有诈,李姜口口声声说不愿受制于出身,却偏要回到她无法掌控去留的魏国。她回去便算了,还非要带她一起回去。上一回宓水县李姜引导她们离开魏国粮仓之事还未说个明白呢!她这般表里不一,可有哪一句能尽信?
李姜便如一支风筝。
赵南枝握着线,掌心早被勒得生疼,却仍是不肯松手。因只消稍稍一放,那人便会顺着风势远去,消失得干干净净,好似不曾与她有过任何瓜葛。
她明明该恼的。
恼她把“探亲”说得如一杯温水,仿佛谁喝了都不会烫,还要邀她陪着一同饮下;更恼她每每开口都像是在商量,你若应了,便是自愿入瓮,非她强加。
偏生她赵南枝,就爱整这一出愿者上钩。
这恼意起不来,一到喉间就散了,像冬夜里呵出的白气,连成形都来不及。
李姜此番相求,十有八九是另有所图。她哪一次求她做事,不是带着盘算?而她又有哪一次,不是明知前路凶险,仍要迎着走去……
谁叫“帮我”二字总能叫她心软。那双眼一抬,不是哀求,倒似笃定,笃定你终究会来。
这才最要命。
于是她开始找理由:这兴许与顾家为何不再和父母来往有关?
可她转念一想:真想弄明白顾家旧事,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她甚至想过更可笑的托词:也许真是寻常探亲呢?是她想得太深?
呵,寻常探亲。
当这一想法在她心中成形时,她很难忍住笑。
就这个吧,这个听起来足够糊涂。她也不是要真求个答案,只愿暂且借它一用,好过了心里这道关。
风筝断线,未必会坠地,它只会飞得更远,而你再也不知它的去向。兴许猴年马月,能从哪位路人口中,得知故人的消息也不定。
这一点,她接受不了。
她并不是真想要一个结果。
她只想陪她走这一程,想看她究竟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想看这根线绷到极处,究竟是会断,还是会在风里,找到另一种系法。
当她把“愿意”二字说出口时,周武并未多言,只抬眼瞥了她一下,把她从头到脚都过了一遍。
“你身上那块麒麟玉,先还回来吧,”周武唇角一勾,不怀好意道,“那可是张相最宝贝的玉,若丢在魏国,本宫可不好交代。”
周武不愧是周武,都这时候了,还在吓唬她呢。
她解下玉佩递过去,周武接下,拿在掌中细细把玩,指腹沿着纹路走了一圈,在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正当她以为这茬算是过去了,周武忽然漫不经心地“啊”了一声。
“对了,昭天也一并还来吧,”她依旧眉眼含笑,“那可是梁国名剑昭天,落在魏国可不好了。”
这是点她呢。
玩她一回不够,还要来第二回。这人,还真是有闲心。
末了,玉也收了,剑也收了,周武这才开始把话往回兜:“赵爱卿的爹娘皆是魏人,兄长也在魏国。你回去看看自家人,本宫若拦着,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你尽可放心地去,梁国从来不留无用之人,也不留心已不在此处之人。至于你要不要回来,不在本宫一句话,在你自己的心,也在你自己的本事。”
“多谢王后成全。”
在那之后,许多人来找过她,话里话外,无非是那一句——路不好走,想清楚了没有。
直至临行前一天,沈秋筠还在劝她。
茶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一个娃娃脸,眉眼圆圆的,说起话来带着点甜意,笑起来像偷抹了蜜糖,叫人一看便不由自主地放下心防;另一个就更绝了,只消晃一眼,目光便很难再挪开。那副写满了疏懒的神情里,不知怎地竟满是卓绝风致,任谁见了都不禁想多看两眼。
她们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坐在一张茶桌上的。
可能是因为恰好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了难得的默契——
都不怎么喜欢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