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还挺敢说。常衡觑了她一眼。
赵南枝说得殷勤,顺势落了一落身段,却也未真将自己压到尘埃里。眼眸垂下去的一瞬,光自睫上掠过,睫影一掩,那丝笑意便由她带入深处,不让谁看得分明。她拿捏得很好,粗看一眼,真是个能言会笑、惯会逢迎的风流人物,可再回味一下,又叫人心底犯疑,不知她与李姜有何共谋。
表演得太沉溺声色引人怀疑,太实在也引人怀疑,就是在这将信将疑之间,她既是在奉承,又在轻描淡写地陈述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解法:有人可以差遣她。那个人是李姜。
常衡对李姜玩味一笑,那笑里有揶揄,也有某种意味深长的审视。他没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赵南枝身上,手背拂过衣袖褶痕,不急不缓地整理着一段判词。
他不喜欢拿别人递到手边上的东西。来得太轻易的结论,都有诈。
“说这么多,赵大人是存心要与我周旋了。本侯没那耐心同你谈什么条件。我这人,一向就是不大喜欢顺着别人的意思走。”
他顿了顿。比起要给她个机会服软,这停顿短得更像在折磨人。
“下狱吧。”他说。
风被掐住喉咙,有骑兵握紧缰绳,有弓箭手拉开大弓,兵甲响动里隐隐透出一丝兴奋:终于等到这一句了!
“侯爷,以后还好合作不是?”她慌了,看不出是真慌,还是假慌。
常衡似是被她逗乐了,唇角冷冷一弯,冷嘲热讽道:“你这个时候,想着合作了?早听闻令尊文采风流,妙语百出,赵大人真是得了几分真传。只可惜——”
他抬眼望向四周一众人马,荒野里尘土被日光照得明晃晃的。凛风呼啸而过,旗角乱折,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似在宣告谁的命途不稳。常衡嗤笑一声:“本侯是个俗人,不大稀罕这些章法。”
“认清你的位置。”话罢,他甩袖而去。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各取所需。
他要的,是服从。
***
火焰长明,时间失了次序。日子漫长得如同水滴在石上,看不见变化,也永不停息。她的头痛,便是在这死光里一点点长出来。起初是钝的,像鼓槌在太阳穴上敲上,一下又一下,没完没了;再后来,那钝意慢慢聚拢,变得尖细起来,好比一根针,扎进脑骨深处,日日往里更送一分。
她闭眼也痛,睁眼也痛,连梦里都痛。她常常在恍惚中惊醒,又常常在清醒时恍惚是否仍在梦中。神魂就这么被吊在半空,悬着,熬着,直到思绪发空,连“我在痛”这件事本身,都渐渐模糊。
吃的,是有。没味道,入口便碎,碎末刮着喉口往下走,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人明明还活着。
却被一刀刀削去了血肉,只剩一副还算端正的壳子。
魏国人可真会折磨人。
怎就变成这样了呢?她腰板子软,又不像某些人一样没事喜欢入狱玩,以为没这一劫,谁曾想常侯是这路数。
不知过了几日。
也许五日,也许十日,也许更久。她不再去想。
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忽有脚步声传来,步点与之前的人不一样。洞察力在极端枯燥的环境里变得异常敏锐,一分一毫都被不断放大,火星子爆开的细响,水滴落在地上的回声,铁链碰撞的颤音,这些碎音钻进肺腑,比刀割更难受。
她闻声坐直了些,明知没有任何意义,却仍要保持体面。
守卫开锁,门轴一转,阴风便涌了进来。火焰跟着一晃,墙影乱得像有只手在灰壁上拨人魂魄。
她抬起眼来。
眼前一片白光晕开,不成型的轮廓在眸中摇晃成碎片,过了片刻,才看清那道身影。
那人停在门口,火光将人影拖进牢里,长长地落到赵南枝脚边。她伸手抚了抚地上的暗影,心里想着那影子倒是比人先进来。
这几日眼里尽是灰败,墙灰、地灰、光阴也灰。
直到她的出现,才在死水里落下一笔颜色。
是李姜。